"江底铁棺"(2/2)
“因果循环,冤孽未了啊……”他对着忐忑的村民们说,“那铁棺镇了它四十多年,棺上的符文已被江水磨蚀,棺内的怨气却日益滋长。如今被生人阳气一冲,它便要挣脱束缚了。简单的供奉送不走,须得了解这段因果,化解其怨气才行。”
胡三爷让村民准备了香烛纸马,三牲祭品,又在江边设下法坛。夜幕降临,江风猎猎,吹得火把明灭不定。胡三爷身穿萨满神衣,头戴神帽,手持单鼓,在法坛前跳动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请神问卜。
鼓声急促,唱腔悠扬而诡异。过了一会儿,胡三爷猛地一个哆嗦,眼神变得空洞而悲戚,他开口,声音竟变成了一个苍老、满是怨毒的老者声音:
“吾乃此地江神……昔日安居此水,佑尔渔猎……尔等筑坝断我灵脉,扰我清修,更拘我魂灵,铸铁为棺,永镇这暗无天日之地……四十三载!四十三载啊!此恨难消!”
附在胡三爷身上的“江灵”借其口,控诉着当年的恩怨。原来,它本是此地一缕善良的江灵,并非恶怪。当年官府为了修坝防洪,请来的道士认为它“阻碍工程”,便用了极其酷烈的手段,将其灵体强行拘禁,铸入铁棺,沉入江底最阴寒之处,以其怨力“定住”江底,确保大坝稳固。这本质上是一种残忍的“活祭”。
“如今……封印既松……吾要这江岸十里,鸡犬不留!”那声音充满刻骨的仇恨。
村民们吓得跪倒一片,连连磕头哀求。水獭也跪在地上,想起江底那冰冷的触感,心中除了恐惧,竟也生出一丝对这江灵的怜悯。
胡三爷(此时更像是他本人和附体之灵在交替说话)适时地劝解道:“老仙家,您受苦了。可当年的那些人,早已作古。如今的村民都是无辜的后辈,他们常年祭祀于您,并无冒犯。您若再造杀孽,与当年害您之人有何区别?不若就此罢手,我等愿为您重修祠庙,四时祭祀,助您积累功德,早日脱离这铁棺束缚,重入轮回,岂不更好?”
那“江灵”沉默了片刻,江面上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那怨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缓和了不少:“重修庙宇?哼……除非……除非用至亲之血,洗刷这铁棺之上的符咒……”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老何头和水獭。老何头脸色惨白,水獭也握紧了拳头。
最终,在胡三爷的协调和村民的苦苦哀求下,达成了一个悲凉的协议。老何头作为当年事件的参与者(虽非主谋,但也沾了因果),其子水獭作为惊扰铁棺的引子,需承担起“守棺人”的责任。水獭从此不能离开黑鱼泡,需每年在江灵遇难的那天,以自身鲜血滴入江中祭祀,并世代守护此地,告诫后人勿要靠近,直至其怨气散尽,铁棺自行崩解的那一天。
仪式完成,胡三爷唱着送神曲,将“江灵”送走。江面暂时恢复了平静,那夜夜的铁链声和梦游症也消失了。
但水獭的命运,从此改变。他不再是那个自由如鱼的水獭,他成了铁棺的守墓人。他不能远行,不能成家,他的生命与那口冰冷的江底铁棺捆绑在了一起。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望江石”上,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江心。他知道,在那片浑浊之下,锁着一个痛苦的灵魂,而他的家族,将用无尽的岁月去陪伴、去化解这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仇恨。
黑鱼泡的传说,也从“有水怪吃人”变成了“江底有口锁着老江神的铁棺,何家小子在守着它”。这故事一代代传下去,提醒着后人,对自然,对那些看不见的力量,要常怀敬畏。有些陈年的旧债,可能需要几代人的牺牲,才能慢慢偿还。而那口沉在黑龙江底某个隐秘角落的铁棺,或许至今,仍在等待着真正解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