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神鼓的诅咒(2/2)
“啊——!”巴图惨叫一声,抱着头冲出屋子,在暴雨中疯狂奔跑,敲响了霍老爷子家的门。
全屯子的人都被惊动了。人们聚在霍老爷子家,听着巴图语无伦次的哭诉,看着窗外电闪雷鸣、河水咆哮的恐怖景象,个个面无人色。
“是神鼓的诅咒!阿尔坦萨满发怒了!”霍老爷子老泪纵横,对着聚集起来的乡亲们嘶哑地喊道,“光把鼓送回去不行了!咱们得‘请罪’!得像老辈子那样,‘说道说道’!”
可是,屯里早已没有了萨满,谁能与神灵和祖先沟通?谁能平息这跨越了六十年的愤怒?
绝望中,霍老爷子站了出来。他已是耄耋之年,腰背佝偻,但此刻,他混浊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他颤抖着说:“我年轻时候……给阿尔坦萨满打过下手,当过‘帮兵’……记得几句请神的调子……如今,只能我这把老骨头,来试试了!”
风雨稍歇,天色微明。在全体屯民战战兢兢的注视下,在回龙川边一块空地上,一场简陋而悲壮的仪式开始了。没有神衣,没有神帽,霍老爷子只戴了一顶破旧的貉皮帽子,找来了一个破旧的铁皮水桶代替单鼓。他面向波涛汹涌的回龙川,深深跪拜下去,然后用那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韵律的嗓音,唱起了几乎被遗忘的请神调: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行路君子奔客栈,鸟奔山林虎归山……”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河风中飘摇,仿佛随时会断掉。周围的乡亲们屏息凝神,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跟着低声附和,眼中闪烁着泪光。
霍老爷子唱着,祈求阿尔坦萨满和河川的神灵息怒,诉说后辈的无知与冒犯,承诺会将神鼓恭敬奉还,并世代铭记萨满的恩德与牺牲。他唱得断断续续,有时需要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但他依旧坚持着,把那古老的神调,一字一句,唱给天地,唱给河流,唱给那位沉睡已久的萨满之魂。
巴图捧着那面神鼓,跪在霍老爷子身后,浑身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神鼓依然在微微震动,那股冰冷而愤怒的力量并未消散。
霍老爷子唱到动情处,已是老泪纵横:“老萨满呐!您回来看看吧!您的乡亲们知道错了!孩子无知,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们一般见识……保佑咱屯子平安吧……”
不知是霍老爷子虔诚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那古老仪式的力量真的沟通了冥冥之中的存在,当第一缕阳光彻底冲破云层,照射在回龙川上时,那面神鼓的震动,渐渐停止了。河水的咆哮声,也似乎平息了许多。
霍老爷子疲惫地瘫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对巴图说:“去吧……孩子……把鼓……恭恭敬敬地……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巴图站起身,抱着那面变得异常沉重的神鼓,一步一步,走向回龙川。这一次,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他走到河边,选了一处最深最缓的河湾,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洗净鼓身上的泥污,然后双膝跪地,将神鼓轻轻放入水中。
神鼓沉入河底,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从那以后,回龙川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病的孩子慢慢好了,夜里的怪声也消失了。但巴图却像变了一个人,他收起了往日的轻狂,变得沉默寡言。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回龙川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河水,一坐就是半天。
霍老爷子在那一年的冬天去世了。临终前,他把巴图叫到炕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孩子,这老林子、大江大河里的规矩,不是用来捆人手脚的,是教人咋样活着,才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宗……你得把这话,传下去……”
巴图记住了。他成了回龙川的守护者,每当有外来的年轻人或是不懂事的孩子对山川河流流露出不敬时,他总会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看着对方,缓缓讲起那面萨满神鼓的故事,讲起那个暴雨倾盆、鼓声自鸣的恐怖夜晚,讲起霍老爷子那悲凉而虔诚的请神调。
而那面沉入回龙川底的神鼓,是否真的安息?阿尔坦萨满的魂灵是否已然平息?无人知晓。只是偶尔在风雨交加的深夜,一些睡不着的老人,似乎还能听到从那河湾深处,传来一两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鼓鸣,提醒着活着的后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对这天地万物,常怀一颗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