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执念(2/2)

狼毫笔没停,继续往下写,写到“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时,忽然顿了顿,墨滴落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圆点,像滴未干的泪。

苏先生忽然明白,林婉秋是在怨他。当年她去北平前,曾约他在濠梁河畔相见,说要告诉他一件事,可他临时被琐事绊住,没能赴约,从此便成了永别。

“是我对不住你。”苏先生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斋说,“濠梁的水,我后来去看过,鱼游得自在,可我总觉得,少了个人陪我看。”

狼毫笔停了,在纸上画了朵兰草,花瓣微微下垂,像是在点头。接着,它蘸了蘸墨,写下最后一行字:“纸短情长,江湖路远,君多珍重。”

写完,笔“当啷”落在案上,再没动静。书斋里的兰花香渐渐淡了,只剩下墨香,混着雨气,沉静得像段旧时光。

第二天一早,阿竹来书斋,看见苏先生正把补全的《南华经》装订成册,封面上用篆书写着“濠梁忆”三个字。案头的宣纸上,那朵兰草的墨迹已经干透,边缘却泛着点浅蓝,像是被雨水浸过。

“先生,这书……”

“是她帮我补的。”苏先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墨渍,“她说,残缺的经文,该有个人替她补全。”

从那以后,芸香斋多了个规矩:每逢清明,都要在案上摆上《南华经》和一锭兰草墨,说是等一位赴约的故人。有人说,雨夜里路过书斋,能看见窗纸上有两个影子,一个临帖,一个研墨,墨香顺着雨巷飘出去,能染香半条街的青苔。

苏先生终身未娶,守着书斋过了一辈子。临终前,他让阿竹把那本补全的《南华经》和林婉秋的墨锭埋在一起,就在书斋的老槐树下。

阿竹照做时,发现槐树根下藏着个小木盒,里面是半块兰草墨,墨上刻着个“苏”字,是当年林婉秋亲手刻的,她说这样研墨时,就像带着个人的名字。

那年春天,老槐树开了满树的花,白得像雪,风一吹,落在书斋的檐上,像封封没寄出的信。有人说,花瓣飘进书斋时,会落在《南华经》的书页上,正好遮住“相忘于江湖”几个字,像是有人舍不得,想把它藏起来。

江南的雨,年复一年地打在芸香斋的青瓦上,带着墨香,也带着兰草的余韵。那些藏在残卷里的约定,终究在某个清明的雨夜,化作纸上的墨迹,晕开在时光里,温柔了岁月,也圆满了遗憾。而旧书斋的故事,就像那本补全的《南华经》,在岁月里沉淀,墨香纯粹,情意也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