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馆的茶根(2/2)

后山的茶林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秦老爹果然看见茶丛里有个白影,正蹲在那里采茶,动作轻快得像只蝴蝶。白影穿着婉娘的素色布裙,发髻上插着朵茉莉花,正是她当年的模样。

“婉娘!”秦老爹喊着跑过去。

白影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手里举着把刚采的野茶:“你看这芽头,多嫩。”

秦老爹冲过去想抓住她,可指尖刚碰到布裙,白影就化作一阵香风,钻进了茶丛里。茶丛里的野茶“哗啦啦”落下来,在地上铺成条路,尽头放着个茶饼,饼上印着朵茉莉,是婉娘的手艺。

秦老爹捡起茶饼,饼还是温的,像是刚出炉的。他这才明白,婉娘一直没走,她在等他来采野茶,等他陪她吃茶饼。

回到茶坊时,天快亮了。秦月看见爹抱着竹篓回来,篓里的野茶鲜嫩得发亮,手里还攥着个茶饼,顿时红了眼眶:“娘……娘真的回来了?”

“嗯,她教我采野茶呢。”秦老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茶汁,“她说,茶饼要配新茶,才够味。”

从那以后,老茶坊的野茶成了镇上的稀罕物。秦老爹采回来的野茶,沏出的茶汤里总浮着层茉莉香,喝着清苦回甘,像极了婉娘当年的手艺。有人说,夜里路过茶坊,能看见窗纸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沏茶,一个品茶,茶香飘到街对面,连药铺的苦味儿都盖不住。

秦老爹每天都在后山采野茶,采够了就坐在茶丛旁,对着空处说说话,说茶坊的生意,说女儿长多高了,说他还是喝不惯新茶,就爱茶根的淡味。

有一年谷雨,秦月在茶饼里吃出张字条,上面是婉娘的字迹:“秦郎,茶根虽淡,却能暖心,你要好好喝。”

秦老爹活到七十八岁,临终前让秦月把那只锡罐埋在后山的茶丛里,罐里装着他喝了一辈子的茶根。秦月照做时,发现茶丛深处有个小小的土坑,里面埋着块玉佩,是当年秦老爹送给婉娘的定情物,玉佩上刻着的“婉”字,被摩挲得发亮。

那年夏天,后山的茶丛里开出片茉莉花,白得像雪,风一吹,花瓣落在茶芽上,像是谁在给新茶添香。有人说,采花的姑娘能听见茶丛里有笑声,像两个老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就化作茶香,漫了整座山。

江南的雨,年复一年地滋润着临河镇,也滋润着后山的茶丛。那些藏在茶根里的等待,终究在某个谷雨的清晨,化作茶汤里的茉莉香,甜了岁月,也暖了人心。而老茶馆的故事,就像那泡了七遍的茶根,在岁月里愈发醇厚,淡得纯粹,也深情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