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泊湖的红罗女(2/2)

红罗没哭,只是把渔网往水里一沉,沉得很深,再拉上来时,网眼里全是碎冰碴子,扎得手心出血。她回了家,把那件准备做嫁衣的红绸子找出来,撕了,捻成线,一针一针缝在自己的红衣上,缝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血珠子。

然后,她找了块黑纱,罩在脸上,只露出眼睛。那眼睛里,再没了往日的笑,只剩下镜泊湖底的冰,冷得能冻伤人。

郡王听说红罗没寻死,反倒更高兴了,觉得这女子有烈性,更合他的心意。他亲自驾着龙舟来接,龙舟上铺满了红毡,乐队吹吹打打,把湖面的平静都搅碎了。

红罗就坐在自己的桦皮船上,在吊水楼瀑布下头等着。瀑布的水从几十丈高的地方砸下来,白花花的,像无数匹白马在奔腾,声音大得能盖过官船的鼓乐。她的黑纱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脸上,像片湿透的乌鸦羽。

“红罗姑娘,上船吧。”郡王站在龙舟船头,穿着蟒袍,金晃晃的,“支布的坟,我让人修得气派,以后你就是娘娘,谁敢不敬?”

红罗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支黄杨木笛子,放在唇边。这次没吹《望郎归》,也没吹《送魂调》,吹的是支布放排时唱的号子,“嘿哟——嘿哟——”,调子粗得像船桨,却听得瀑布的水声都软了三分。

吹完最后一个音,她突然抓起船桨,猛地往瀑布底下的深潭划去。桦皮船像支红箭,扎进那片白茫茫的水幕里。郡王急了,喊着“快追”,龙舟也跟着冲了过去。

可龙舟刚到瀑布边,就被一股怪力掀了起来。有人说,是支布的魂回来了,变成了湖底的漩涡;也有人说,是红罗娘化成的老鳖,用背顶了一下。总之,那艘金碧辉煌的龙舟,翻了,像片枯叶子,在瀑布底下转了几个圈,就沉了下去,连带着郡王和那些随从,都没再上来。

岸上的人吓得腿软,却看见瀑布的水帘后面,好像有个红衣人影,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织。仔细一看,是红罗,她脸上的黑纱没了,手里织的不是布,是水线,亮晶晶的,从水帘里垂下来,织成了网,网眼里全是星星。

从那以后,每年六月十五,镜泊湖上空就会飞来一种鸟,羽毛是黑的,嘴是红的,绕着吊水楼瀑布飞,一声声叫着“支布——支布——”,叫得人心头发酸。

有人说,那是支布变的,来找红罗了;也有人说,是红罗的笛声招回来的,她还在水帘后面等着,等支布的魂魄顺着声音找回来,看看她那件红衣,缝满了红绸子,比当年他抛在水里的红绸子,还要红,还要艳。

如今去镜泊湖,赶上晴天,站在吊水楼瀑布下头,说不定能看见水帘后面有片红影,像朵开在冰里的花。要是运气好,还能听见笛子声,不是《望郎归》,也不是号子,是种说不出的调子,像湖水在说话,说的都是红罗和支布的事,说那年的红绸子如何飘在水里,说那黄杨木笛子上的牙印,至今还留着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