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白塔下的“灯影”(2/2)

火太大了,烤得他皮肤发疼。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火里冲出来,抱着个烧焦的灯笼架,正是那盏关羽走马灯。

“晚意!”他扑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陈晚意的头发被烧焦了大半,脸上全是烟灰,却笑着说:“你看,灯笼没烧坏……”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院。”周培之抱起她,转身就跑。

“培之,”晚意在他怀里轻轻说,“那银镯子……我不要了……”

“我给你打个金的,打个最粗的……”他的眼泪掉在她脸上,和烟灰混在一起。

“我知道你去做啥了,”晚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怪你……就是……有点冷……”

周培之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像裹一件稀世珍宝。他听见她最后说:“培之,灯笼……转起来真好看……像你当年……在操场给我表演的……枪术……”

当年在北大营,他总爱耍枪给她看,枪尖挑着灯笼,转得像朵花。

周培之抱着渐渐冷下去的晚意,站在火海前,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铜哨,放在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吹了起来。

三声,悠长而凄厉。

当年的战友没来,来的是巡逻的奉军。他们看着这个抱着女人,状若疯癫的瘸子,举起了枪。

周培之没躲,只是低头吻了吻晚意的额头,轻声说:“我陪你。”

枪声响起的时候,他怀里的走马灯突然“咔哒”一声,烧得通红的齿轮还在转,关羽的红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他和她初见时,他红透的脸。

后来,辽阳人总说,西关街的灯笼铺烧了之后,每到月圆,废墟上就会亮起一盏走马灯,关羽的影子转啊转,转得人心里发慌。

有胆大的去看过,说那灯笼里,好像有两个人影,男的瘸着腿,女的抱着灯笼架,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要站成永恒。

就像民国十七年那个冬天,周培之和陈晚意在灯笼铺里,一个削竹篾,一个糊灯纸,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们身上织出金网,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