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的故事(2/2)
“早晨起来,不能立马掀开水缸盖看,得先弄出点动静,或者咳嗽一声。为啥?怕惊了在水缸里‘借宿’的家仙(通常指蛇或黄仙)。吃饭筷子不能插在饭中间,那是祭奠死人的摆法。炕上不能打伞,屋里不能撑伞,伞骨子支棱开,像个小牢笼,容易把不好的东西圈进来……”
姥姥一样一样地说着,语速很慢,像是把这些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从记忆深处一点点翻抹出来,在烟雾里晾晒。有些我依稀听她念叨过,有些则是头一回听说。
“姥,”我忍不住问,“这些规矩……有啥用啊?不照着做,真会出事吗?”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不定。
“说不好。”她最终摇了摇头,“有人一辈子不守这些规矩,也活得好好儿的。有人就碰巧犯了一条,就倒了大霉。你说它有用,它看不见摸不着;你说它没用,老辈人用几辈子人经历过的事儿,总结出来的东西,能全是瞎扯吗?”
她用烟袋杆子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这些东西,信不信由你。但守着它,就像走路看着点脚下,不一定能让你发财,但至少……能让你少摔几个跟头。人啊,对这天地,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存着点敬畏,不丢人。”
那天晚上,姥姥说了很多。说窗户纸破了要赶紧糊上,不然“邪气”容易侵入;说半夜听见猫头鹰笑,不是好事;说看见路上掉的药渣子,不能踩,要绕着走……
她不再用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来佐证,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些世代相传的、朴素得近乎琐碎的道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和灶膛里偶尔响起的、柴草余烬坍塌的细微噼啪声。
奇怪的是,听着这些规矩,我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恐惧,反而慢慢平息了下来。它们不像之前那些神鬼故事那样具有冲击力,却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织补着我被吓破了的胆气,给我圈出了一片虽然看不见边界、却让人觉得安稳的“地方”。
后来,我依旧怕黑,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静,但我开始下意识地守着这些规矩。晚上睡觉鞋头朝里,早晨起来先拍拍水缸盖,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在碗边。
我不再去深究每一条规矩背后的“科学道理”,也不再执着于它是否“灵验”。我只是觉得,守着它们,就像在看不见的风雨里,撑起了一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或许陈旧却足够结实的油纸伞。
姥姥说得对,存着点敬畏,不丢人。
这或许就是咱们这片黑土地上,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背后,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