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的倒影(2/2)
然后,她走到炕沿前,看了看吴婶那张失魂落魄的脸,特别是她那涣散无神的眼睛。
看完,老太太心里有数了。她让人把水缸里剩下的水全都舀出来,一滴不剩,泼到屯子外的十字路口。又让吴木匠和他兄弟把那个沉甸甸的空水缸给倒扣了过来。
缸底朝上,沾着些湿泥和水渍。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红彤彤的朱砂。她用食指蘸了,屏气凝神,在缸底上画了一个弯弯绕绕、谁也看不懂的符。
画完了,她拍拍手,对守在旁边的吴家人说:“没事了,把心放肚子里吧。那不是什么淹死鬼找替身,也不是外来的邪祟。”
她指着扣过来的水缸:“那是你媳妇自个儿的‘惊影’!”
“惊影?”
“嗯,”老太太解释道,“人吓人,吓死人。她那天夜里起身太急,魂儿还没稳当,心里又本来就带着点怯。这猛地一弯腰,头朝下,气血往上一涌,一丝‘惊’气,混合着那瞬间的心跳,没稳住,脱落下来,正好让那水缸里的阴凉水汽给接住了。”
“水这东西,属阴,最能映照、留存这些东西。那丝带着她害怕模样的‘惊影’,落在水里,让水波一晃,就成了个僵硬的怪笑,反过来又把她自个儿给吓丢了魂。这就叫自己吓着自己,还吓得不轻!”
老太太让把水缸就这么倒扣着,放在日头底下晒三天。“这朱砂符镇着,‘惊影’跑不了。日头是至阳之气,晒上三天,什么阴晦杂气也都给它晒化了。”
果然,水缸扣在那里晒着,吴婶虽然还是有点蔫,但不再胡言乱语了,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三天后,水缸摆正,重新挑满了水。吴婶看着那清澈见底的水,犹豫了好久,才在男人的鼓励下,颤巍巍地又舀了一瓢。
水面平静,只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却不再惊恐的脸。
打那以后,吴家水缸晚上必定盖上厚厚的木头盖子。这故事传开,我们屯里好多人家,也都悄悄给水缸加了个盖儿。
吴婶后来彻底好了,只是落下了个病根儿——一到天黑,绝不靠近水缸半步。而且她常跟要好的媳妇们说:“人呐,自己心里头的鬼,才最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