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书阁夜话(2/2)

宝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圣贤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与这些技艺之学,又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何宇正色道,“‘修身’需明事理,这‘事理’便包含万物运行之理;‘齐家’需懂管理,管理田庄、铺面,离不开算术经营;‘治国’需通经济、晓军事、知农工,哪一样不需要实学根基?至于‘平天下’,更是需要综合万般学问。空谈道德文章,而无经世致用之能,犹如筑楼于沙地,倾覆只在顷刻之间。”

他顿了顿,观察着宝玉的反应,见其并未抵触,便继续深入:“便以二爷素日所爱的诗词而论,李太白若无仗剑天涯的阅历,杜甫若无颠沛流离的体察,怎能写出那等泣鬼神的诗篇?真正的学问,从来不是闭门造车,而是源于对天地万物的深刻体察与理解。格物,方能致知;诚意,方能正心。这本身便是圣贤之道的一部分,只是后人将其割裂、僵化了。”

这一番话,如同在宝玉封闭的思想世界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他自幼听惯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训导,所读之书,无非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何曾有人将兵法、算术、格物与圣贤之道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且说得如此通透在理?

宝玉眼中迷茫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光芒:“先生的意思是,我所厌弃的,或许并非学问本身,而是那僵化、功利的学习方式?真正的学问,应是活泼泼的,与万物相连的?”

“正是此理。”何宇欣慰地点点头,“譬如二爷爱那园中花草,可知其为何开花结果?喜那池中游鱼,可知其为何溯流而上?这其中的道理,探究起来,其乐无穷,又何尝不是学问?将这些道理用于实处,利国利民,岂不胜过千篇空洞的八股文章?”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书阁内的烛火也换过了一次。宝玉与何宇从兵法谈到地理,从天文聊到农桑,何宇以其远超时代的见识,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娓娓道来,听得宝玉如痴如醉,时而提问,时而沉思,往日里的惫懒模样一扫而空。

最后,宝玉长身而起,对着何宇深深一揖:“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宝玉以往浑浑噩噩,今日始知天地广阔,学问渊深。恳请先生日后不吝教诲!”

何宇连忙扶起他:“二爷言重了。学问之道,贵在切磋。你我亦师亦友,共同探讨便是。”

二人走出书阁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宝玉虽一夜未眠,却精神焕发,与何宇约定日后常来书阁讨教。而何宇看着宝玉离去的背影,心中也升起一股期待。播下一颗种子,静待其发芽成长,这或许比他单纯在族学授课,意义更为深远。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远处廊檐阴影下,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贾赦得知宝玉深夜与何宇在书阁长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个何宇!竟将手伸到宝玉身上了!”他捏紧了拳头,一个新的、更恶毒的计策,已在他心中酝酿成形。

夜色褪去,黎明将至,但贾府深处的暗斗,却刚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