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陛前自辩,刀锋暗藏(2/2)

“兵法常理,亦需因地制宜,因时制官!”何宇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军旅特有的铿锵之力,“浑河之战,我军兵力几何?敌军虽败,残部几何?地形如何?补给能否跟上?郭御史可知,当时我军苦战方休,人困马乏,箭矢消耗殆尽!而浑河对岸,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我军若贸然渡河追击,以疲惫之师,入敌骑优势之地,若遭敌军反扑或埋伏,后果如何?郭御史可曾想过!”

他目光如电,直视郭弼宸:“当日之战,臣与刘綎将军、赵率教将军等浴血奋战,稳住阵脚已属不易!所谓‘故意迟缓’,实为审时度势,保全将士性命,稳固胜果!兵部存档之战报、各级将领之证言皆在,郭御史所谓‘密报’,敢问来自何人?可敢与臣及北疆众将当面对质?!”

一连串的反问,有理有据,气势逼人。郭弼宸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哪有什么具体的“密报”来源,不过是秉承上意,捕风捉影罢了。他嗫嚅道:“这……风闻奏事,自当保护言路……”

“保护言路,非是鼓励诬告!”何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转而向夏景帝拱手,“陛下!浑河之战前后经过,臣之决策,皆与刘、赵等将军商议,并有详细军报呈送兵部。王尚书在此,可证臣言!郭御史不谙军务,仅凭臆测,便妄加‘养寇自重’之罪,此非言官风骨,实为误国谗言!请陛下明鉴!”

王象乾适时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忠勇伯所言属实。浑河之战军报,兵部存档完备。当时情势,确如忠勇伯所析,贸然渡河,风险极大。其决策,乃老成持重之举。”

夏景帝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目光转向郭弼宸:“郭御史,这第一条,你可还有话说?”

郭弼宸额头见汗,支吾道:“即便……即便此条有待商榷,但其贪墨军饷,却是证据确凿!有其部下在京城花天酒地,挥霍无度为证!”

何宇冷笑一声:“郭御史所指部下,姓甚名谁?在何处花天酒地?花费多少银两?银两来源何处?可能一一指证?”

“这……”郭弼宸再次语塞。这种构陷,本就是大而化之,哪里经得起细究。

何宇不再看他,再次向皇帝奏道:“陛下!北疆军饷调度,户部、兵部、乃至后来接任的帅臣,皆有账目可查!臣在任时,每一笔大额开支,必有文书往来,接收签押!臣离任交接,钱粮军械册簿清晰,并无亏空!至于臣之部下,如刘綎、赵率教等,陛下可知他们所得赏赐用于何处?大多托人带回原籍,抚恤战死同袍家小,安置自身亲族!留在京城护卫臣之府邸的亲兵,皆是老实本分之人,每日操练护卫,从无外出滋事,更遑论花天酒地!郭御史此言,不仅是污蔑臣,更是污蔑为我大明浴血奋战的北疆将士!其心可诛!”

他语气激愤,带着一股被侮辱的凛然之气。叶向高也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贪墨之事,关乎臣子名节,需有实据。若仅以风闻定论,恐寒了将士之心。”

夏景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后一条罪名上:“那这结交内侍,窥探禁中,又是何说?”

这一次,没等何宇开口,侍立在夏景帝身旁的戴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道:“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伺候陛下,兢兢业业,从不敢与外臣交接!忠勇伯府,奴婢仅是奉旨探病、传旨,从未有过任何逾越!定是有人嫉恨忠勇伯大功,又知奴婢常奉旨往来,故而借此构陷,欲将奴婢与忠勇伯一并除去!陛下明鉴啊!”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将一个无辜被卷入的奴才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夏景帝皱了皱眉,呵斥道:“朕还没问话,你慌什么!起来!”

“谢陛下……”戴权这才颤巍巍爬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

何宇这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嘲讽:“陛下,戴公公所言,便是臣之所言。臣与戴公公,唯有奉旨公事往来。若因此便是‘结交内侍’,那满朝文武,凡接过旨意的,岂不都有此嫌疑?此条罪名,实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其目的,无非是想离间臣与陛下的君臣之义,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何宇的逐条反驳,条理清晰,证据有力,尤其是前两条,几乎将郭弼宸的弹劾彻底推翻。郭弼宸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求助似的看向忠顺亲王。

忠顺亲王冷哼一声,终于开口:“何宇,你巧舌如簧,辩才无碍!但郭御史所奏,纵有细节不清,然北疆将士对你颇有微词,总是事实!你年纪轻轻,骤登高位,如今又交卸兵权,心中可曾有不忿?可曾有不臣之念?”

这话就极其恶毒了,不再纠缠具体罪名,而是直接进行人身攻击和诛心之论,试图勾起皇帝对“功高震主”的猜忌。

何宇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面向夏景帝,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陛下!臣本南荒一介草民,蒙陛下不弃,简拔于行伍,委以北疆重任。臣日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恩,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立下微功。陛下不吝封赏,赐爵伯位,恩宠已极,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深知,功高则震主,权盛则生骄。古来名将,难得善终者,多源于此。臣虽不才,亦常读史书,深以为戒!故北疆稍定,臣便主动上表,恳请辞去军职,非为其他,实乃一片赤诚,欲效仿古之贤臣,功成身退,以求保全陛下与臣之间这一段难得的君臣际遇!”

“臣之所愿,不过是于这忠勇伯府内,安心养伤,读书习武,他日若边疆再起烽烟,国家有用人之际,臣仍可披甲执锐,为陛下,为大明,再效犬马之劳!除此之外,臣别无他求,更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念!此心,天日可表!若陛下仍有疑虑,臣请陛下收回爵位,允臣归隐田园,臣,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有对皇恩的感激,又有对历史的警醒,更有主动放弃权力、以示清白的决心。尤其是最后请求“收回爵位,归隐田园”,更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暖阁内,落针可闻。叶向高和王象乾动容地看着何宇,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忠顺亲王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郭弼宸等御史更是噤若寒蝉。

夏景帝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何宇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窥其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爱卿……言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