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林公再访,忧国忧民(1/2)

时序进入初冬,神京城落了今岁第一场细雪。雪粒窸窸窣窣,不大,却足以将屋瓦、庭阶染上一层薄薄的素白,空气里弥漫着干冷洁净的气息。忠勇伯府内,几株老梅已结出密密麻麻的胭脂色花苞,在雪中更显精神,只待严寒再甚,便要怒放迎春。

府内“韬光斋”书房,因生了暖炉,温暖如春。何宇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庭中那几点胭脂红苞出神。他身着一件玄青色绉绸面薄棉袍,腰束同色锦带,身形挺拔,虽无戎装在身,那经年军旅淬炼出的英武之气却已融入骨血,于这闲适装扮下,更显一种内敛的锋芒。

自那日御前自辩归来,已近一月。这月余时间,他谨守“静养”之名,除却必要的应酬(如贾母寿辰)和太医定期诊视,几乎足不出户。伯府门庭冷落,正合他意。外界看来,这位新晋的忠勇伯似乎因弹劾风波心灰意冷,或果真伤病缠身,已然沉寂。唯有何宇自己清楚,这表面的平静之下,他并未有一日懈怠。梳理北疆见闻,记录格物心得,通过贾芸兄长等渠道了解京中乃至天下动向,与贾芸灯下夜话,剖析时局……日子过得充实而隐秘。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带着熟悉的韵律。何宇未回头,已知是妻子贾芸。

“宇哥,林大人来了。”贾芸的声音温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何宇转身,见贾芸今日穿着件杏子黄绫袄,外罩雪灰鼠比甲,神色恭谨。他微微颔首:“请林大人至书房相见,你亲自去迎一迎,莫要惊动太多人。”

“是。”贾芸应声而去,步履从容。她知道这位巡盐御史林如海是丈夫极为看重的客人,此番虽是私下拜访,却意义非凡,需得格外周到。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贾芸引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藏蓝色直裰便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林如海。他眉宇间带着官场沉浮历练出的沉稳,眼神清澈而睿智,虽舟车劳顿甫回京城不久,却并无太多疲态。

“林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何宇迎上两步,拱手为礼,语气诚挚。

林如海连忙还礼,笑容温煦:“何老弟太客气了。是林某冒昧打扰贤伉俪清静才是。前次匆匆一晤,未尽兴而归,今日得暇,特来叨扰。”他目光扫过书架上整齐的典籍和案头笔墨,见无丝毫奢华之气,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书卷气,心中暗暗点头。

贾芸亲自奉上香茗,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香氤氲。她又吩咐丫鬟端来几样精致茶点,安排妥当后,便柔声道:“宇哥,林大人,您二位慢谈,妾身去厨下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言罢,对林如海敛衽一礼,悄然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门轻轻掩上。

室内只剩下何宇与林如海二人。炭火偶尔噼啪轻响,更衬得一片宁静。

林如海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沫,呷了一口,赞了声“好茶”,随即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看向何宇:“何老弟,月前朝堂之上,忠顺亲王发难,声势汹汹,林某虽远在扬州,闻之亦不免为老弟捏一把汗。昨日回京,方知详情。老弟于御前从容自辩,条分缕析,驳斥谗言,真可谓有勇有谋,林某钦佩之至。”

何宇淡然一笑,摆了摆手:“林公过誉了。彼时情势所迫,不过据实直言,以求自保罢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圣明烛照,未信谗言,已是何某之大幸。如今得享清闲,正好读书静思,反觉是福非祸。”

林如海深深看了何宇一眼,见他语气平和,眼神澄澈,并非故作姿态,心中赞叹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定力与胸襟,果真非同凡响。他叹道:“老弟能作此想,足见境界。只是……朝中魑魅魍魉,此次未能得逞,恐不会善罢甘休。老弟还需谨慎为上。”

“多谢林公提点,何某省得。”何宇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林公此次回京叙职,一路辛苦。江南乃财税重地,想必公务极为繁剧?”

提及此事,林如海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他长叹一声:“唉,何止繁剧,简直是……积重难返,触目惊心啊!”他压低了声音,“不瞒老弟,林某此次回京,除例行叙职外,亦是心有所忧,欲向朝廷陈情。今日来访,一是为探望老弟,二来,也是心中郁结,想与老弟这等有识之士一吐为快。”

何宇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林公有何忧烦,但讲无妨。何某虽不才,愿闻其详。”

林如海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而后缓缓道:“我奉皇命,总督两淮盐政,看似位高权重,掌天下盐利之半壁。然则,其中弊病,盘根错节,犹如沉疴痼疾,已非一日之寒。”

他伸手指蘸了少许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炕桌上画了几个圈:“盐课乃国库岁入之大宗,然则,征收上来的,十成之中,能有三、四成实数入库,已是万幸!其余六、七成,去了何处?”

不等何宇回答,他自顾说了下去,语气沉痛:“其一,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火耗、陋规,名目繁多,犹如附骨之疽。其二,盐商与官府勾结,囤积居奇,操纵盐价,私盐泛滥,官盐壅塞,国课大量流失。其三,漕运关联,运丁、闸官,无不伸手,盐船过处,雁过拔毛!其四,地方豪强,倚仗权势,亦参与分肥……”

他越说越是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更可虑者,盐政之弊,不过是冰山一角!吏治之腐败,已深入膏肓。官员升迁,不凭政绩,但论背景、钱财。为民父母者,不思造福地方,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以填上官之欲壑,以肥一己之私囊!长此以往,民力凋敝,国库空虚,一旦边陲有急,或内地遇灾,朝廷拿不出钱粮,如何应对?岂非动摇国本之祸?”

何宇静静听着,面色凝重。林如海所言,与他之前的观察和推断若合符节。这个庞大的帝国,表面承平,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财政,尤其是最大的命门。

“林公所言,切中时弊。”何宇沉声道,“盐政、漕运,关乎国计民生,积弊至此,确非国家之福。只是……若要整顿,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之大,恐超乎想象。”

“何止阻力大!”林如海苦笑,“简直是与虎谋皮!林某在任上,并非没有尝试过小范围的厘清整顿,奈何……上下掣肘,处处碰壁。弹劾、诬告,接踵而至。若非陛下尚知我几分忠心,只怕早已身陷囹圄。”他看向何宇,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何老弟,你于北疆立下不世之功,可见胆识过人,智谋深远。对于此等困局,不知可有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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