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宝玉痴语,黛玉伤怀(2/2)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贾政满面寒霜地站在那里,显然已将宝玉方才那番“高论”听了个十足十。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清客相公,如詹光、单聘仁之流,个个面露尴尬之色。
贾政今日寿宴,本是在外厅招待男客,因惦记着内里女眷处的戏文,又听得说年轻子弟都聚在此处,便想着过来看看,顺便在母亲面前尽孝。岂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宝玉在那里大放厥词,将男子、仕途贬得一文不值,还是在何宇、冯紫英等有头有脸的客人面前!这叫他颜面何存?顿时气得浑身乱颤,指着宝玉,厉声喝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整日不多正业,专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用心!读的那些邪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在此狂吠,诋毁圣人之道,污蔑天下读书人!我……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说着,贾政便四下寻找趁手的家伙,眼看就要上演一出“不肖种种大承笞挞”的前奏。
顿时,抱厦厅内乱作一团。贾琏、贾珍、贾蓉等人慌忙上前劝解拉住贾政。冯紫英、卫若兰也起身劝道:“存周公(贾政的字)息怒,宝兄弟年轻,酒后失言,当不得真。”
王夫人闻声也从暖阁赶了过来,一见这情形,又急又痛,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扑到宝玉身边,哭着对贾政道:“老爷!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你何苦又来逼他!他若有不是,慢慢教导便是,喊打喊杀,是要我的命吗!”
贾母在暖阁里也听到了动静,连声问:“怎么了?又是怎么了?政儿,你又闹什么!”
宝玉早已吓得酒醒了大半,见父亲盛怒,又见母亲哭泣,心中又悔又怕,更兼委屈,只低着头,不敢言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黛玉,在贾政出现呵斥宝玉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见宝玉因那番本是触动她心扉的言论而受责,心中如同刀绞一般,既痛宝玉之痛,又悔自己方才未能及时劝阻,更感自身乃是“祸源”(若非她在此,宝玉或不会如此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加上本就郁结于心的伤感,那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怕人看见,忙用帕子掩面,扭过头去,香肩微微耸动,那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薛姨妈、宝钗等人忙着安抚王夫人,劝解贾政,一时间也顾不得她。唯有细心的探春和一旁的紫鹃,注意到了黛玉的异常,探春递过一杯热茶,低声道:“林姐姐,喝口茶顺顺气。”紫鹃则轻轻拍着黛玉的背,满眼心疼。
何宇在一旁冷静旁观,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了贾政作为封建家长的专制与无力,看到了王夫人溺爱背后的恐慌,看到了宝玉在高压下的恐惧与委屈,更看到了黛玉那敏感多思、将一切过错归于自身的深刻悲哀。这是一出典型的封建家族悲剧的缩影:父权的高压,继承人的失格,嫡庶的矛盾(虽此处未明现,但探春的处境亦是佐证),以及年轻一代在压抑下的痛苦与挣扎。宝玉的“叛逆”看似激烈,实则苍白无力;黛玉的“伤感”虽是个人性情,却也折射出这个环境对个体情感的摧残。
这场风波,最终在贾母的干预下平息了。贾母发话:“好好的日子,闹得这样!政儿,你也是,孩子家说话没轻重,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没的吓坏了客人!宝玉,给你爹赔个不是,以后不可再胡说了!”这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宝玉的处置,让贾政只得恨恨地瞪了宝玉一眼,拂袖而去。王夫人忙拉着宝玉给贾母磕头,又向众人赔礼。戏文重新开锣,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但裂痕已然加深。经此一闹,席间的气氛再也无法恢复到先前的轻松。宝玉蔫头耷脑,再无半点精神。黛玉更是几乎未曾抬头,只默默垂泪。宝钗依旧从容周旋,但眼底深处亦有一丝复杂。探春面露忧色,湘云也收敛了笑声。
何宇与贾芸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了然。贾芸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宝二哥他……何苦来哉。”她如今嫁与何宇,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愈发觉得宝玉这般行径,于己于人皆无益处。
何宇微微摇头,心中对宝玉的观感更为复杂。这是一个被富贵乡和畸形关爱宠坏的天才,也是一个被时代和家族束缚的悲剧人物。他的纯真与叛逆,在何宇看来,既可贵,又可悲,更可叹。而黛玉的眼泪,则让何宇更加坚定了要尽快积累力量,至少,要为自己关心的人,在这即将到来的风雨中,撑起一把小小的保护伞。
寿宴最终在不甚和谐的气氛中散去。回府的马车上,贾芸靠在何宇肩头,轻声道:“今日见了林妹妹那般伤心,我心里也不好受。宝二哥虽是口无遮拦,惹得老爷生气,可他对林妹妹的心,倒是真的。”
何宇揽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真心固然可贵,但若无力守护,真心亦会成为负累。芸儿,我们要走的这条路,或许不易,但至少,我们的命运,要尽可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贾芸似懂非懂,但感受到何宇话语中的坚定与担当,心中一片安宁,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马车碾过帝都夜晚的街道,将荣国府那场夹杂着奢靡、虚伪、冲突与悲伤的寿宴,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何宇知道,那府里的悲欢离合,才刚刚开始。而他,将继续在这蛰伏期里,静观其变,积蓄着他改变自身乃至更多人命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