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琏二诉苦,家宅不宁(2/2)
何宇听完,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他并未直接评价贾赦或王熙凤的行为,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根本的方向:“琏二哥的难处,小弟感同身受。世家大族,维系不易,开源节流,确是根本。”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节流之事,关乎长辈用度与家族体面,小弟身为外人,不便多言。但这开源之道,或许还有些许可为之处。”何宇目光平静地看着贾琏,“听闻府上在城外有几处庄子,在城内也有些铺面?”
贾琏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可这些年收成不好,铺子生意也大不如前了。”
何宇微微颔首:“天时或有不利,人事却可尽力。庄子产出,除了地租,或许可在农具、种子、或是因地制宜经营些副业上想想办法。譬如,若是山地,可否尝试引种些果树或药材?若是水田,除了稻谷,可否综合利用,养殖些鱼虾?这些若经营得当,亦是进项。”
贾琏听得一愣,他以往只关心庄头交上来多少银子,何曾想过这些细节?他喃喃道:“这……这些倒是未曾细想。”
何宇继续道:“至于铺面,关键在于知人善任,账目清晰。聘请的掌柜是否可靠?进货的成本几何?售卖的价格是否合理?日常开销有无虚耗?这些若不能心中有本明账,即便日进斗金,也难免坐吃山空。”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点拨贾芸(兄)的事,便道:“我观芸哥儿如今打理他那几处小产业,便是在这些细处下了功夫,近来似有起色。琏二哥或可闲暇时与他聊聊,或许能有所得。”
何宇这番话,看似寻常,却蕴含着现代经济管理中成本核算、精细化运营的理念。他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是引导贾琏去思考问题的根源和方法。这既符合他“闲散伯爵”的身份,避免了直接插手贾府内部事务的嫌疑,又确实指出了贾府经济困局的一个关键症结——管理粗放,只知索取,不懂经营。
贾琏虽未必能立刻完全领会,但“账目清晰”、“知人善任”这些基本道理他是懂的。联想到王熙凤揽权后,府中账目似乎只有她一人最清楚,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男主子反而如同雾里看花,心中不由得更是一动。他看向何宇的目光,少了几分诉苦的委屈,多了几分真正的叹服。
“妹夫一席话,真是让人茅塞顿开!”贾琏感慨道,“枉我管了几年事,竟从未在这些根本上下过功夫,只知抱怨进项少,开销大。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他这话倒有几分真心。何宇的点拨,让他隐约看到了一条或许能摆脱目前这种无力感的路径。
何宇谦逊地摆摆手:“琏二哥过奖了。小弟不过是旁观者清,随口说说罢了。治家如治国,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不过‘规矩’二字。立好规矩,选对人,明赏罚,许多难题或可迎刃而解。”
“规矩……明赏罚……”贾琏喃喃重复着,眼神闪烁,似乎在消化这些话。他又坐了片刻,与何宇聊了些闲话,但心思显然已经飞回了荣国府,飞到了那些他以往不甚在意的庄子和铺面上。
眼见时辰不早,贾琏起身告辞,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今日多谢妹夫指点迷津。他日若有所成,定不忘妹夫今日之言。”
何宇将他送至二门,温和道:“琏二哥言重了。自家亲戚,互相帮衬是应当的。只是小弟如今闭门养病,方才所言,不过是兄弟间的私语,还望二哥……”
贾琏立刻会意,连忙道:“妹夫放心,我省得,省得!今日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他如今将何宇视作了能指点迷津的“高人”,自然不愿轻易泄露。
送走贾琏,何宇返回书房,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贾琏的来访,如同一扇窗口,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贾府内部加速糜烂的现状。贾赦的昏聩挥霍,王熙凤的胆大妄为,贾琏的庸懦无能,以及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经济根基……这一切,都预示着这个百年望族,正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
“立规矩,明赏罚……”何宇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贾府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规矩早已崩坏,赏罚只凭个人好恶与私利。他今日对贾琏的点拨,或许能激起一丝涟漪,但想凭此扭转贾府的颓势,无异于痴人说梦。他更多的,是借此进一步观察,并在贾琏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一颗在将来贾府大厦倾颓时,或许能让他做出更明智选择的种子。
而眼下,他需要关注的,是北方那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大风暴。贾琏带来的这些“家宅不宁”的琐碎信息,不过是风暴来临前,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而已。他重新拿起那本奏疏合集,目光却已变得无比深邃。蛰伏的日子,恐怕不会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