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名士清谈,初显峥嵘(2/2)

叶向高颔首:“张司业所言切中要害。吏治不清,则良法美意亦成弊政。譬如漕运,本是利国利民之大政,然则沿途关卡林立,胥吏盘剥,漕丁困苦,以致成本高昂,弊端丛生。非漕运之罪,乃执行之人之罪也。”

这时,林如海将目光投向何宇,温和道:“何世兄久在军旅,或许对钱粮转运、后勤保障别有见解?如今虽是闲居,姑且言之,亦可供我等参详。”

顿时,叶向高、李三才、张汝霖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何宇身上。这才是今日文会的核心所在。林如海巧妙地将话题从泛泛而谈引向了具体实务,并给了何宇一个展示才学的机会。

何宇心知考验来了。他放下茶盏,神色从容,略一沉吟,方缓声道:“诸位前辈面前,晚辈本不敢妄言。既然林公垂询,晚辈就姑妄言之。方才叶公、李公、张公所言,皆深中肯綮。吏治人心,确是根本。晚辈在军中时,于粮饷转运一事,确有些粗浅体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后勤之要,首在‘效率’二字。同样一两银,一颗粮,如何能更快、更省、更安全地送达所需之处,便是胜败关键。晚辈以为,除却整顿吏治、革除中饱私囊之弊外,或可从‘流程’与‘工具’两端着手。”

“流程?”李三才若有所思,这个词他听着新鲜。

“正是。”何宇解释道,“譬如漕粮转运,从江南装船,至通州入库,中间环节几何?检验、交接、装卸、存储,每一步是否有明确章程?耗时几何?人员配置是否合理?若能精细核算每一步骤,简化不必要的环节,明确各环节责任与时限,减少等待与损耗,或可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军中亦有类似情形,粮草运输,若能精确计算日程、损耗,设立中转补给点,明确护卫交接,便可大大减少浪费和风险。”

叶向高目光微动,他精于实务,立刻听出了其中门道。这已不仅仅是道德层面的清廉问题,而是涉及到了管理与方法。

何宇继续道:“再者便是工具。漕船形制是否最利航行?纤夫劳作之苦,诸位先生想必亦有耳闻。若能改进船只设计,使其更易驱动,或于险要河段辅以畜力、乃至简易机械牵引,是否可减轻人力,提升速度?甚至……晚辈曾闻海外有奇巧之术,可借水力、风力驱动巨轮,虽似荒诞,然格物致知,若能潜心钻研,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格物致知……”张汝霖轻轻重复了一句,看向何宇的目光多了些深意。他身为国子监司业,对“奇技淫巧”本能有些排斥,但何宇将其归于“格物致知”的儒家正道,便不好直接驳斥。

李三才则更关心实际效果,追问道:“伯爷所言‘流程’优化,具体该如何操作?这各环节核算,牵涉众多衙门胥吏,恐非易事。”

何宇知道不能说得太超前,便举了个更易理解的例子:“晚辈只是提出一种思路。具体而言,譬如京城某家大商行,从江南采购丝帛入京发售。其东家若想知其盈亏,必会详细核算成本:采购价、运输费、沿途关税、仓储费、人工费、店铺租金等,一一列明,并与售价对比,方能知是否盈利,何处可节省。国家运转,规模宏大,道理却可相通。若能建立一套更清晰、更及时的账目核算体系,让户部能更准确地知道每年各项收支详情,而非仅凭各地笼统奏报,则决策之时,或可更有依据,减少盲目与浪费。”

他顿了顿,总结道:“归根结底,晚辈浅见,理财之道,除节流外,亦需开源。而开源不仅在于增税,更在于提升现有资源流转之效率,减少无谓损耗。效率提升,等同于变相开源。同时,鼓励民生,藏富于民,民富则国自然强。若一味搜刮,竭泽而渔,恐非长久之计。”

一番话,将现代管理中的流程优化、成本核算、效率优先等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包装阐述出来,既切中了漕运、财政的现实弊端,又提出了看似可行(至少值得探讨)的改进方向,并未直接触及根本性的制度变革,显得务实而富有建设性。

书斋内一时安静下来。叶向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李三才则是一副深受启发的模样,显然何宇关于“商行核算”的比喻,让他这个户部官员想到了很多。张汝霖虽然对“工具”、“效率”之说仍持保留态度,但何宇立论严谨,最后归于“藏富于民”的儒家经典思想,也让他挑不出错来。

林如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适时地举杯道:“何世兄此番见解,结合实务,发人深省。来,诸位,请茶。今日清谈,获益良多。”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随后的话题,虽然仍围绕着经济民生,但叶向高和李三才明显更愿意与何宇交流探讨,甚至就一些具体难题询问他的看法。何宇把握分寸,既不过分张扬,又能言之有物,展现出的远见卓识和务实精神,与寻常武将或勋贵子弟迥然不同,也与空谈道德的清流有别。

直到申时末,何宇方起身告辞。叶向高等人也未多留,只是态度明显比初时亲切了许多。叶向高临别时,更是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忠毅伯年少有为,文武兼资,他日必为国朝栋梁,望善自珍重。”

这句话,已不仅仅是客套,而是带着一丝认可与期许。

返回伯府的路上,何宇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今日之会,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他成功地在叶向高、李三才这样的重臣心中,留下了“知兵、通经济、有头脑”的印象,这为他日后可能的重返朝堂或推行新政,埋下了一颗重要的种子。林如海的这次引荐,意义重大。

然而,他也深知,今日只是初步亮相。真正的风雨和挑战,还在后面。北疆的战事,朝中的暗流,贾府的危机,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需要继续蛰伏,继续积蓄力量,等待那个能将所有谋划付诸实施的最佳时机。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一如这暗流涌动的时代,平稳的表象下,蕴藏着变革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