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书局暗立,文脉潜通(2/2)
书局果然如描述般清幽。店面狭小,书架上的书籍也不算丰盈,但整理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一个穿着半旧蓝衫、戴着方巾的中年人正伏在柜台上,就着窗外天光,专心致志地校对着一叠书稿,正是店主文永谦。
听到脚步声,文永谦抬起头,见是何宇三人,见其衣着寻常但气度不凡,忙起身拱手:“这位相公,请问是购书还是?”
何宇摘下斗笠,露出清俊的面容,微微一笑:“可是文掌柜?在下姓何,听闻掌柜此处有不少坊间罕见的杂书,特来寻访。”
文永谦见何宇谈吐文雅,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忙道:“原来是何相公,快请进。寒斋简陋,确实收罗了些不上台面的杂书,不知相公对哪类感兴趣?”他这书局平日客人不多,难得有人专门来寻杂书,自是热情。
何宇随意在书架间浏览,目光扫过那些《山海经注》、《酉阳杂俎》、《梦溪笔谈》之类的书籍,偶尔抽出一本翻看,并与文永谦交谈几句。他发现此文永谦虽是个落魄书生,但于各类杂学确实所知颇广,谈起一些冷僻典故、奇物异事来,竟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何宇心中暗许,便看似不经意地指向书架一角几本纸张发黄、显然无人问津的书,问道:“文掌柜,这些是……?”
文永谦叹道:“哦,那是前朝一本残了的《梓人遗制》,讲些工匠技艺的,还有一本是宋代某位隐士写的《山家清供》,记载些山野种植、器物制作的法子。都是些无人问津的玩意儿,刻印出来,也没卖出几本,让相公见笑了。”
何宇拿起那本《梓人遗制》残本,翻看几页,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些古代器械的制法,虽粗疏,却正合他意。他颔首道:“不然。经史子集固然是正道,然这些记载民生技艺的书籍,亦有其价值。古人云,‘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能究心于此,亦是学问。”
文永谦闻言,如同遇到知音,眼睛顿时亮了:“哎呀!何相公真是高见!文某也是这般想!只是世人多鄙薄此道,以为奇技淫巧,不堪大雅。殊不知,百姓日用,国家营造,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小道’?”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大倒苦水,诉说刊印这些书籍如何赔钱,如何不被人理解。
何宇耐心听着,适时表示同情和赞同。待到文永谦情绪稍平,他才缓缓道:“文掌柜有此志向,令人钦佩。在下虽不才,却也深感此类书籍于教化民生或有裨益。若是掌柜不弃,在下或可资助一二,助掌柜多刊印些此类‘有用之书’,也不枉掌柜一番心血。”
文永谦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下打量着何宇,见对方面容诚恳,不似作伪,迟疑道:“这……何相公,此言当真?刊印这些书,可是注定要亏本的买卖……”
何宇淡然一笑:“些许银钱,若能换得几本有益世道之书流传,便不算亏。何况,也并非全然刊印冷门书籍。掌柜亦可继续刊印时文诗集维持开销。只是,在选择那些‘杂书’、‘冷书’时,可稍侧重于记载农工、地理、医药、算术等切实有用之学者。譬如,若能寻得类似《天工开物》那般集大成的着作,便是倾囊相助,亦在所不惜。”
文永谦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道:“《天工开物》!那是奇书啊!可惜流传不广……何相公真有此心?若得相公资助,文某必定精心校勘,选用好纸好墨,定要让这些明珠蒙尘的佳作,得见天日!”他仿佛看到了实现理想的曙光。
何宇点点头:“如此甚好。具体事宜,稍后我会派人来与文掌柜详谈。银钱用度,不必过于俭省,务求刻印精良。书目选择,文掌柜可先拟个单子,我们再一同参详。此事,你知我知,不必过于张扬,只当是寻常文人间的雅趣便可。”
文永谦虽觉“不必张扬”有些奇怪,但沉浸在兴奋中,也未深想,连连答应:“明白,明白!文某晓得!定不负相公所托!”
离开漱石斋时,已是夕阳西下。何宇重新戴上斗笠,融入熙攘的人群。他知道,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这家不起眼的小书局,未来或许将成为吹动这个古老帝国沉闷空气的一隙窗扉。而他,将小心翼翼地守护这株幼苗,让它慢慢地、坚韧地生长。文脉潜通,其力虽缓,其势却不可挡。这,是他布局京华,除却军功、人脉、财力之外,更为深远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