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深夜密召，帝问方略（2/2）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答得好，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答得不好，或者过于激进，则可能前功尽弃。

何宇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抬头，目光澄澈地看向夏景帝，声音沉稳地开口：

“陛下垂问，臣不敢妄言。财政困局，积重难返，确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剂猛药可解。臣窃以为，当以‘稳健’为先，‘锐意’为辅，循序渐进。具体而言，或有数策，可供陛下参详。”

“其一，清丈田亩，改革税基。此乃开源之根本。如今兼并严重，豪强隐田逃税者众，而小民负担沉重。当重新清丈全国田亩，尤其是勋贵、官绅、寺观所占之地，据实登记，做到‘摊丁入亩’，使田多者多纳粮，田少者少纳粮，无田者不纳粮。此举可增加国库收入，亦可稍苏民困。然此事牵涉极广，阻力巨大，可先选一二行省试点，积累经验，再图推广。”

夏景帝目光一闪，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慢了下来，显然在认真思考。清丈田亩是历代都想做而难做之事，何宇提出试点，倒是稳妥之法。

何宇继续道：“其二，革新盐政，变‘纲盐’为‘票盐’。现今盐政，官督商销，层层盘剥，盐价高昂，私盐泛滥，朝廷所得反不如私贩。可试行‘票盐法’，允许商人凭盐票至指定盐场购盐，并允许其在指定区域内自行销售，朝廷只收取盐税和盐票费。如此，可减少中间环节，降低盐价，挤压私盐空间，更能大幅增加盐税收入。此法前朝偶有试行，成效显着，可详加规划，择地推行。”

“其三，整顿漕运，官民并济。漕运弊端，一在官吏贪墨，克扣粮米；二在效率低下，损耗惊人。除严惩贪腐外，可试行‘漕粮海运’或‘漕粮商运’辅助。比如，可招募民间信誉良好、拥有海船的大商贾，承担部分漕粮的北运任务，朝廷按量支付运费，并设定奖惩机制。民间商贾为利所驱，必力求高效、减少损耗。此举既可减轻官府压力，引入竞争，亦可试探海运之可行性，为将来或许的……海贸重启，积累经验。”何宇说到这里，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反应。提及“海贸”，在这个闭关锁国的背景下是有些敏感的。

夏景帝眉头微蹙，但并未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四，节流亦为关键。一是精简机构，裁撤冗官冗员。二是严格控制宫廷用度，陛下可率先垂范，削减不必要的开支。三是审计军费，如今北疆战事，军费浩大，需派得力大臣督查，严防层层克扣、虚报冒领，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其五，鼓励工商，培植税源。农为本固不可动摇，然工商亦为财富之源。可适当降低手工业、商业的税负，尤其鼓励那些能制作利国利民之物（如新式农具、水利器械）的工坊发展。待其壮大，税基自然宽广。譬如，若有人能造出更高效的织机，则布匹产量增，百姓有衣穿，朝廷布税亦增，此乃良性循环。”

何宇一条条说来，思路清晰，既有宏观方向，也有具体措施，并且都考虑到了推行的难度和步骤，显得极为务实。他并未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激进主张，而是在现有框架内，寻找可以优化和突破的环节，尤其是引入了“试点”、“引入民间资本”、“鼓励技术创新”等带有明显现代经济管理色彩的理念。

夏景帝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惫似乎渐渐被一种专注和深思所取代。何宇的方略，有些他听过类似的建言（如清丈田亩），但何宇的表述更系统，且强调了循序渐进；有些则颇为新颖（如票盐法、漕粮商运），尤其是将民间商业力量引入国家命脉的运输体系，这需要不小的魄力。

待何宇说完，暖阁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夏景帝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疆域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北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清丈田亩，触动豪强；革新盐政，打破旧例；漕运商办，更是闻所未闻……爱卿可知，这些方略，每一条推行起来，都将面临何等阻力？恐怕比面对皇太极的八旗铁骑，还要凶险几分。”

何宇坦然道：“臣深知其难。然陛下问策，臣不敢不以实告。治国如治病，沉疴需用猛药，但用药亦需讲求章法，循序渐进，辅以培元固本，方有望痊愈。若因畏惧艰难而固步自封，则国力日削，终至无可挽回之地。至于凶险……臣在战场之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为陛下、为社稷建言，但求问心无愧，何惧凶险？”

夏景帝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住何宇，仿佛要看清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何宇坦然迎视，目光清澈而坚定。

“好一个‘但求问心无愧，何惧凶险’！”夏景帝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笑意中带着赞赏，也带着一丝决断，“爱卿今日所言，朕会仔细思量。你且回去，今日朕问策之事，不得对外人言。”

“臣，遵旨。”何宇起身，躬身行礼。

“戴权。”夏景帝唤道。

戴权应声而入。

“送忠毅伯出宫。”

“奴婢遵旨。”

何宇再次行礼，随着戴权悄然退出了暖阁。走出殿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暖阁，他知道，今夜这场密谈，或许将成为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蛰伏的潜龙，已经向掌控雷雨的天子，展露了并非只有爪牙的锋芒。

而暖阁内的夏景帝，独自立于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标注着“京城”的位置，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军略无双，政见亦卓……何宇啊何宇，你究竟还能给朕多少惊喜？或许，这潭死水，真的需要你这样的鲶鱼，来搅动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