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河西风雪,浑邪归心(1/2)
人间,元狩六年冬,河西走廊。
风雪比往年更烈,呼啸着卷过祁连山北麓,将天地涂抹成一片苍茫的白。一支轻骑顶着风雪,艰难前行。为首者裹在厚重的玄色大氅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眼底深处,一点淡金微芒在风雪映衬下,几乎难以察觉。
正是霍去病。
他并未“痊愈”出征,此次离京,是以“巡边勘察”、“抚慰新附”为名。天子刘彻虽忧其身体,却也明白这位爱将心中燃着一团必须亲赴边关才能平息的火焰,最终允准,但严令其不得亲临险地、不可冲锋陷阵。
霍去病的目标,是浑邪王旧部。
一年前,他率军击溃匈奴右部,迫使浑邪王杀休屠王,率四万余众归降汉朝。这些匈奴降众被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塞外,号为“五属国”。然而,归降的阵痛远未结束。旧部人心浮动,部分贵族暗中串联,对汉制的排斥与对故土的眷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更麻烦的是,霍去病在靠近这些安置区域的边境时,灵魂深处的火种便会传来隐约的“稀薄”与“不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利用这份族群撕裂的痛苦与迷茫,悄然“稀释”着这片土地的人气与生机。
“万华镜…还是别的什么?”霍去病望着前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匈奴营帐轮廓,心中冷冽。他此来,不仅要抚平人事,更要驱散那无形的“寒意”。
他没有直接进入最大的营盘,而是命随从扎营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只带两名通晓胡语、心思缜密的亲随,换上普通边军服饰,悄然混入附近一处较小的、由浑邪王麾下一名中层骨都侯统领的部落。
部落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汉朝官吏的管理生硬而隔阂,发放的粮食衣物虽能活命,却难暖人心。许多老人望着南方(匈奴故地)的方向,唱着调子哀凉的古歌。年轻人则聚在一起,用生硬的汉语或手势,抱怨着种种不便,眼中闪烁着不甘与躁动。几名原浑邪王亲卫出身的悍勇之士,更是时常聚在帐中饮酒,言语间对汉廷多有不忿。
霍去病冷眼观察了三日。他听不懂全部胡语,却能清晰感知到那弥漫在部落上空的集体性的痛苦、迷茫与对抗意志。这些情绪本身并无善恶,但它们如同干柴,若被那无形的“寒意”(万华镜的熵寂倾向或类似存在)引燃,很可能化为焚毁一切“秩序”与“可能”的混乱之火,最终让这片土地彻底“失声”、“褪色”。
第四日黄昏,风雪稍歇。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几名醉醺醺的原浑邪王亲卫,与两名前来发放冬衣的汉吏发生了争执。言语很快升级为推搡,周围的匈奴人渐渐围拢,眼神不善。汉吏人数虽少,却不肯退让,手按上了刀柄。气氛骤然紧张,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进去。正是伪装后的霍去病。
他并未拔刀,也未高声呵斥,只是走到双方中间,先看向那两名紧张又强作镇定的汉吏,用清晰平稳的汉语道:“退下。冬日苦寒,袍泽不易,些许口角,何必动刀?”
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淡然。两名汉吏一愣,虽然不认得此人(霍去病做了伪装),但被那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松开了刀柄,后退半步。
霍去病随即转向那几名满脸通红、怒目而视的匈奴武士。他没有说汉语,而是用略显生硬、却发音准确的匈奴语问道:“因为酒,因为几句话,就要让族人的营地,染上自己人的血吗?”
此言一出,不仅那几名武士愣住,周围所有匈奴人都吃了一惊。这个看似普通的汉军士卒,竟会说匈奴话?
为首一名脸上带疤的壮硕武士瞪着霍去病,粗声吼道:“汉人!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们给的粮食吃不饱,发的皮袍不暖和,还要我们守这么多规矩!浑邪王带我们归汉,不是来做牛马的!”
霍去病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点了点头:“粮食不够,可以报上去,层层克扣,查实必究。皮袍不暖,可是制式不合?或是分配不公?也可直言。规矩繁琐…哪些规矩让你们觉得束缚了放牧的手脚,阻碍了生存的路子,可以一条条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的匈奴男女老少,声音提高了一些,依旧用匈奴语,却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力量:“但是,把刀对准一起来扛过风雪、分过肉食的袍泽,解决不了粮食,暖不了皮袍,也改不了规矩。只会让仇恨的种子,在你们和汉人之间,在你们部落内部,生根发芽。等到春天,长出来的不是牧草,而是更多的刀兵和坟墓。”
他的话平实,甚至有些朴素,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对生存本身的关切、对无意义内耗的否定、以及对“共同扛过风雪”这一基本事实的强调,却像一阵带着温度的风,吹散了部分人群中的戾气。
几名闹事的武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疤脸武士梗着脖子:“说得好听!你们汉人高官,哪里知道我们塞外的苦!”
霍去病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是浑邪王麾下哪一部?”
疤脸武士下意识答道:“我叫勃日固德,原是王庭金狼卫百夫长!”
“勃日固德…‘钢铁般的心’?好名字。”霍去病微微颔首,“金狼卫百夫长,想必是勇士。勇士的刀,应该指向让族人挨饿受冻的敌人,指向试图夺走你们牧场和未来的恶狼,而不是指向可能成为袍泽的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勃日固德的眼睛:“告诉我,勃日固德,你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眼前这两个发放衣物的汉吏,还是这能把牛羊冻死的风雪?是那些可能克扣粮饷的贪官,还是远方那些依旧在劫掠、想要把你们重新拖回战火和流离的匈奴别部?”
勃日固德被这目光和话语逼问得后退半步,脸色变幻。周围的匈奴人也陷入沉思。
霍去病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所有围观的匈奴人,声音沉稳有力:“大汉皇帝接纳浑邪王部众,划出草场,发放粮食衣物,不是施舍,是认可你们亦是这片土地上的子民,认可你们有在此生息繁衍、牧马放羊的权利!这权利,不是白来的,是浑邪王和你们用归顺的行动换来的,也需要你们自己用守序和劳作去维护!”
“但权利的另一面,是责任!”他话锋一转,“守大汉的法度,维护边境的安宁,与周边汉民和睦相处,共同抵御天灾人祸…这些,就是你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生存下去,并让子孙后代也能继续生存下去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束缚你们,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无论汉胡,都能在这片天空下,找到一条活路,并且…活得像个人样,活出自己部族的颜色和声音!”
“活得像个人样…活出自己部族的颜色和声音…” 这句话,用匈奴语说出,带着一种古朴而震撼的力量,深深撞入了许多匈奴人的心中。这正是他们归降后最深切的迷茫与渴望——失去了故土和旧日荣耀,他们该如何“存在”下去?难道真要变成不伦不类、无声无息的附庸吗?
霍去病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动,知道火候已到。他放缓语气,指向南方隐约可见的汉军烽燧,又指向北方风雪弥漫的草原:“规矩,不是汉人独有的。草原上也有部落的规矩,放牧的规矩,甚至狼群也有狼群的规矩。规矩,是让不同的群体,能在同一片天地下,找到各自生存、互不侵犯、甚至互相倚仗的边界和方法。”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汉军士卒的身份。”他缓缓扯下遮脸的围巾,露出虽然消瘦却轮廓清晰、目光湛然的面容,“我是大汉天子亲封的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
人群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骚动!冠军侯!那个在漠北杀得匈奴人闻风丧胆的“汉家飞将军”!他竟然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勃日固德等几名闹事武士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却又不敢真的拔出来。人的名,树的影,霍去病在匈奴中的威名,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
霍去病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紧张,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此来,不是问罪,也不是炫耀兵威。我是来看看,归降我大汉的勇士们,过得怎么样;听听你们有什么难处,是朝廷法令未曾顾及,或是下面官吏执行走了样;更是想告诉你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