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局,懦夫的绝户计(1/2)

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像把利刃,狠狠划破了筒子楼死气沉沉的夜空。警笛声“呜哇呜哇”地远去,听着像是在给谁哭丧。

随着那扇破木门哐当一声被关上,走廊里看热闹的邻居散了,空气里那股子烂菜叶味儿和刚才闹剧留下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保卫科老张没急着走,他站在门口,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灰,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上下打量着刚回来的林大强。

“林大强,你也是八级钳工、厂里的老骨头了。但这回,性质变了。”

老张那是捏着帽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语气凉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宣传封建迷信、投机倒把、杀人未遂……这要是定性了,别说评车间副主任,你这身工装还能不能穿,都得看造化。”

这一句话,比刚才的警笛声更让林大强哆嗦。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把那件馊了的工装背心洇湿了一大片。

“张……张干事,这都是那疯婆娘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林大强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去抓老张的袖子,那副点头哈腰的奴才相,哪还有半点一家之主的威风,“我在厂里上班,我是八级钳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知不知道,等调查结果。”老张避开他满是油污的手,眼神冷硬,“孩子既然不想去医院,就在家养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出一点岔子,你也别想在厂里干了。听懂了吗?”

“懂!懂!我一定照顾好双双!”林大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堆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哐当一声,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屁股扎到了碎瓷片也浑然不觉。

林大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双腿一软,像被人抽了筋的癞皮狗,顺着门板瘫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摔碎的搪瓷渣子,扎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完了。

他在机械厂钻营了二十年,点头哈腰当孙子,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模狗样,眼看就要熬出头了……

“完了……全完了……”

林大强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发直,那双常年沾满机油的大手抖得像筛糠。

林双双依旧蜷缩在墙角。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却遮不住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戏谑。哪还有半点刚才哭得快断气的样子?

“笃笃笃!”

敲门声急促,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催命符。

林大强像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去开门。

门外是厂办的小刘,一脸嫌恶,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油印纸,连门槛都不愿意跨进来。

“林师傅,厂革委会通知。你家属涉嫌重大事件,影响极其恶劣,给咱们厂抹了黑。李厂长让你先停职反省,工资停发。具体怎么处理,等派出所结案再说。”

那一纸通知,轻飘飘地拍在林大强胸口,却重得像块墓碑。

“小刘!小刘你听我解释!我是冤枉的……”

小刘退避三舍,像是躲避什么瘟疫,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林大强抓着门框的手指发白,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发出令人发指的声响。

停职!

在这个视工作如命的年代,这就等于要了他的半条命。没了铁饭碗,还要背上坏分子家属的名声,他林大强这辈子就毁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一滞,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大强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当他看到林双双那张即使惨白却依然惊艳的脸时,那股子积压的恐惧、绝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了最无能的暴怒。

都是这个丧门星!

要不是她非要回来,要不是她非要看那块破表,家里怎么会出这种事?

“你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老子打死你!”

林大强咆哮着冲过来,大巴掌带着风声,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绝望的戾气,直奔林双双的面门!

眼看那粗糙的大手就要扇在林双双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林双双却丝毫不惧。

她甚至微微仰起脸,露出了脖子上那圈黑紫可怖的掐痕,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诡异的、仿佛洞穿一切的死寂。

“爸,警察刚才说了,我要是再出一点岔子,你的工作就彻底没了。”

她的声音轻极了,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却字字诛心。

“你想去陪王姨和娇娇坐牢吗?”

这只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林大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巴掌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

这一巴掌下去,他就真的成了绝户头,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指望都没了。

现在王翠花进去了,要是他再进去,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啊——!”

他发出一声无能狂怒的嘶吼,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方桌。

“噼里啪啦!”

碗筷碎了一地。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乱砸,踹板凳、摔脸盆,把那个印着大红双喜的热水瓶也砸了个稀巴烂。

“造孽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克死你妈还不够,还要来克死我!那是进口表啊!五千块啊!看着那个败家娘们毁了那个表,你就高兴了?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林双双缩在墙角,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看,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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