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救援(上)(2/2)
“眼看就要到了,别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
小会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一根,点燃。
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此刻布满阴霾的脸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对未知遇难者的本能同情,但更多的,是面对突如其来、关乎生死的抉择时,所产生的巨大迷茫与惊愕。
他的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随着船身摇晃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怎么……怎么可能……”
小会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小刚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也沉了下去。
他夺过通讯器,贴近耳朵,仔细分辨着里面残留的、夹杂着风暴噪音的信息片段。当他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后,同样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按照常理和他们对风暴路径的分析,他们“科索米亚”号应该算得上是最后一批侥幸从核心区域逃脱的船只了!
怎么可能后面还有人?
而且是在如此深入、如此恶劣的核心区被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认知范围。
“他们真是不知道生死。”
小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冰冷,
“龙门已经现世,气象屏障的临界点被冲破,竟还有人前仆后继地冲向这鬼门关。照他们描述的情况——瞬间冰封,巨浪成雕——他们绝对是被卷入了龙门中心产生的极端低温气旋眼里了。那种地方的超导低温,连钢铁都能脆化。如果不能及时被拖拽出来,他们很快就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永远成为那里的一部分,连同他们的船,一起被封存在冰层里,最终消失在世界上。”
“哈!”
小刚听完小会的分析,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对比之下产生的、近乎残忍的侥幸感油然而生。
他觉得他们的处境虽然危险,但比起后面那三个注定要成为冰雕的人,实在好太多了。
一种逃离地狱门口的喜悦让他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轻松的神情。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自身难保!快,趁现在风浪小了点,全速前进,到达岛屿我们就安全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操控船只,冲向近在咫尺的希望。
“等一下。”
小会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他猛地跨前一步,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和速度,一把将船舵旁边的动力操纵杆从巡航档直接拉到了最高档位——但不是向前,而是执行了一个复杂的指令组合。
船只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船身在飞速减速中向前惯性漂移了一段距离,溅起巨大的浪花,最终完全停滞在了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你干什么?!”
小刚满脸错愕与愤怒,几乎是在咆哮。那安全的岛屿,肉眼都能看清轮廓了,可能只需要全力冲刺两三分钟就能到达岸边浅水区!
小会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是疯了!
“掉头,转向,驶回去。”
小会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犹豫和商量的余地,目光锐利地盯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小刚。
“掉头?!你他妈疯了吗?!”
小刚的火气瞬间冲上了头顶,声音提高了八度,
“根本不可能!我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没必要为了几个陌生人耽误自己的时间,甚至把我们都搭进去!小会,听我的,理智点!赶紧向前出发!到达岛屿后,我们就能真正死里逃生了!”
他一边吼着,一边冲过来,试图用力推开小会,重新掌控船舵和操纵杆。
“咦,怎么不动?”
他用力踩下油门踏板,疯狂地转动船舵,可船只除了在原地微微调整船头方向外,没有任何前进的迹象。
相反,在小会不知何时已经切入的更高层级指令控制下,船头正以一种稳定而坚决的速度,缓缓偏离了原本指向岛屿的方向,开始朝着后方那片黑压压、电闪雷鸣、如同巨兽张口般的风暴中心区域扭转。
“小会,你!——”
小刚彻底急眼了,怒火吞噬了理智,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再次朝小会扑来,拳头已经握紧。
然而小会似乎早有预料,灵巧地一个侧身,避开了他的扑击,同时脚下步伐移动,迅速退到了主控制台侧后方一个带有生物识别锁的区域。
“你要记着,”
小会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船的最高指挥权限,在出航前就已经通过紧急预案程序,部分授予了我。作为次级指挥官,在判断队长决策可能危及任务核心价值或人类生命时,我有权启动应急协议,对整个船只的前进方向做出最终决定。”
他直视着小刚几乎喷火的眼睛,
“《未知之境探索手册》是规定了队长有权对一切行动做出指示,但它开篇的总纲也明确写道——‘探索之意义,在于求知与守护,而非舍弃与冷漠’。它并没有,也永远不会将我们的行为准则,局限在冷冰冰的、见死不救的条条框框之内!”
话音未落,在他熟练的操作下,“科索米亚”号已经彻底完成了转向,引擎发出全功率运转的轰鸣,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死亡风暴区,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短短时间内就已经驶出了几十米,并且速度还在不断提升!
“你!”
小刚气得浑身发抖,连名带姓地怒吼,
“我才是这次行动的队长!应该由我发号施令!不管你有没有那该死的后台权限,我现在都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马上将船头给我调转回去,朝岛屿开!不许再做出任何违背命令、将全船人置于死地的行为!”
他几乎是劈手夺过小会刚才放在控制台上的便携式指挥装置,拼命地按动着上面的按钮,试图覆盖、取消小会的指令。
但小会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提前将船上的核心控制程序进行了临时改写和锁定。
无论小刚如何操作,船只都像一头被驯服的、认准了方向的钢铁巨兽,坚定不移地、以更快的速度向着风暴中心驶去,距离那片安全的岛屿越来越远。
“小会!”
小刚几乎要丧失所有理智,他猛地转身,双眼赤红,看样子真的打算用武力将小会制服打晕,然后强行夺取控制权。
可小会接下来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浇下,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侥幸心理,瞬间扑灭,只留下冰冷的战栗和深及灵魂的拷问。
“是的,我承认。”
小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风浪的噪音,
“组织上的常规条例,是要求我们遇难则避,遇危而躲。衡量风险,保全自身,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易涉险,不要掺和到超出能力的危局当中。这看起来是‘明智’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利剑,直视着小刚内心深处那个试图逃避的角落。
“但是,”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小刚的心上,
“组织的最高准则,那写在序言第一页、用鲜血和生命验证过的铁律,也明确规定了——‘在他人生死存亡之际,凡我同胞,有能力者必须伸出援手,即便是遇到最危险的情况,亦当义不容辞,此为人性与责任之底线。’
“那三个人的情况,你已经听到了,他们已经到了最后的绝境,燃料耗尽,体温流失,船只下沉。如果我们不去,如果我们就此掉头离开,我们或许能活下来,但我们违背的,不仅仅是白纸黑字的原则!牺牲他人的生命而为自己苟活!我的良心,过不去这道坎!”
小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情绪也到了爆发的边缘,但他强行控制着。
“与其在这生与义的两难中,选择厚颜无耻地、背负着三条人命的重量苟活余生,让灵魂永远被拷问和折磨……我龙小会,宁愿选择后者!与那未知的同胞共存亡,尽我所能,虽死……无憾!”
船舱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船只破开波浪、义无反顾地冲向风暴的轰鸣声,以及远处天际传来的、如同战鼓般的雷暴闷响。
小刚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在小会这番掷地有声、直指本心的话语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低下头,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的刺痛却远不及内心挣扎所带来的万分之一痛苦。
他无法反驳。组织的核心精神,做人的基本道义,像两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他刚才那片刻的自私与懦弱。
船,依旧在坚定不移地向着风暴中心,向着那希望与毁灭并存的未知海域驶去。
风浪明显越来越大,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随时都会被下一个巨浪拍碎,或者被无形的力量掀翻。
小会不再多言,他稳稳地站定在剧烈摇晃的船头观测位,目光如同最坚定的舵手,穿透漫天的风雪与黑暗,牢牢锁定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光影混乱之地。
那里,仿佛是命运的漩涡,也仿佛是……人性光辉最后的,也是最壮烈的试炼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