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河龙心（2/2）

晋升仙班？

归于天人族？

什么时候的事？！

他毫不知情！

天尊……竟在此时，以如此霸道绝伦的方式，将他和他全族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不是恩赐，这是将他架在火堆上烤，是断绝了他和兔人族在妖界的所有退路，更是将他们彻底绑死在天庭的战车上，永世不得翻身！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更加狂暴、更加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杀——！！！”

“诛绝叛徒！屠灭兔人！”

“什么狗屁仙班！今日便让这群背祖忘宗的败类魂飞魄散！”

“夺回归元君残魂！奉归元君为尊！妖族永不屈服！杀上天庭！”

“为了归元君——！！！”

仇恨的火焰被彻底点燃，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无需号令，早已按捺不住的妖族大军，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流，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妖气，朝着天尊、洛塔以及……

那些刚刚被“晋升”还茫然无措的兔人族战士们，疯狂地扑杀而去！

而与此同时，天际金光乍现！早已在云端待命的天庭援军，在几位仙将的率领下，也如金色的雷霆般俯冲而下，瞬间与汹涌的妖潮撞击在一起！

“不——！”

洛塔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试图阻止这同族相残的惨剧。

但一切都太迟了。天尊冰冷的话语如同枷锁：“尔等既为天人，自当护卫天庭威严，诛杀叛逆！”

兔人族的战士们，上一刻还在为“晋升仙族”的消息感到茫然甚至一丝虚幻的喜悦，下一刻便被卷入这血腥的绞肉机中。

他们不想战斗，却被汹涌的妖潮逼得不得不拔刀相向，被天庭的律令驱赶着挥剑斩向昔日的盟友。每一个兔人族战士的脸上都充满了痛苦、绝望和挣扎，他们成为了战场上最可悲的傀儡。

仙光与妖气碰撞，法宝与利爪交锋，怒吼与哀嚎交织！

荒芜的极西之地瞬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刀光剑影撕裂长空，法术爆炸撼动大地，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将灰黄的土地染成刺目的暗红。

这场由背叛的指控、天尊的冷酷算计、妖族的滔天怒火共同点燃的惨烈大战，瞬间席卷了整片区域。

其爆发的突然性、参战双方的规模、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仙妖两界彻底撕破脸的巨大意义，都远超以往任何冲突。

后世史书，将这场标志着仙妖全面对抗开启、无数生灵涂炭、彻底改变了三界格局的惨烈战役，沉重地命名为——

第三次洛神河战争。

而此刻，在战场的最中心，天尊漠然注视着脚下爆发的血腥盛宴，那只悬在敖海残魂之上的手，依旧未曾放下。

洛塔则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在天庭的驱使下与昔日的同胞互相厮杀，每一滴溅起的鲜血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敖海的残魂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明灭不定，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们已经尽力阻挡，甚至做好了一切。可惜还是无法改变早已注定的结局——

不知多少年后，极西之地。

风，依旧裹挟着亘古不变的荒凉与砂砾，呜咽着掠过这片曾被鲜血浸透、又被时光无情掩埋的土地。

昔日的战场，如今只剩下起伏的土丘、嶙峋的怪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

就在这片荒芜的中心，一个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带着无法磨灭的苍凉与深入灵魂的疲惫，幽幽响起：

“你来了……”

是敖海。或者说，是那个曾以“归元君”之名叱咤风云的存在，所残存的一缕即将彻底湮灭的意识。

漫长的时光，是比任何神罚都更残酷的磨刀石，早已将他本就破碎不堪的灵魂，磋磨得只剩下这点微弱如萤火的灵光。能维持着这缕意识，撑到此刻，已是他耗尽最后一丝本源力量的奇迹。

“嗯。”

回应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被岁月风霜浸透的沙哑。

洛神河——这个背负着“洛神河”之名，也背负着一条血河般沉重过往的男人，缓缓在敖海意识所在的虚无之处坐下。他眼中的神采早已褪尽，只剩下空洞的灰白，仿佛两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

时间这把无情的刻刀，不仅剥蚀了他曾经锐利的棱角，也在他略显苍老的脸颊上，刻下了难以抚平的沟壑，每一道都沉淀着无尽的悲凉与疲惫。

不远处，一个稚嫩的身影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重。幼小的洛环，像一株在荒漠中顽强生长的幼苗，无忧无虑地在稀疏的草地上奔跑、嬉戏。

他捡起一块奇特的石头，或是一朵在风沙中倔强开放的小花，便兴奋地举起，朝着父亲的方向挥舞，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在这片承载了太多死亡与痛苦的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弥足珍贵。

“小家伙……还挺可爱的。”

敖海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暖意，他下意识地想抬起那早已不存在的“手”，去触碰洛环那充满生气的脸颊。

然而，指尖（或者说意念）所及，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他，早已是这天地间一道即将消散的、无形的伤痕。

“是呀，”洛神河的目光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嘴角牵起一个极其苦涩又温柔的弧度，“像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在未被战火沾染的故乡时那样，一样可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得亏他……生在了一个新的、勉强算得上和平的岁月里。”

“……战争……结束了？”

敖海的声音如同游丝，带着急切又虚弱的求证。

“结束了，”洛神河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释然，只有更深的疲惫，“早在三两年前就结束了。东海龙族……那位新任的龙王，倒是有些魄力，联合了新一代的七十二路妖族首领，一起……和天庭坐在了谈判桌前。最终，换回了一纸……脆弱的和平协议。”

“那就好……那就好……”敖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再也不用……让更多的生命……白白……流……失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挤出的叹息，带着对往昔无尽牺牲的痛惜与对此刻终结的微弱慰藉。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唉——”

洛神河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暖气。

“……妖族……还是不愿意……接纳……你们吗？”

敖海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友叹息中更深重的绝望。

“嗯。”洛神河闭上眼，仿佛不堪承受那漫长流浪的回忆，“那一年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们都像无根的浮萍，在夹缝中……流浪。天界……”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早已将我们视为耻辱。所谓的‘天人族’？呵，不过是个笑话。他们划清了界限，将我们单独剔除，视作……污点。妖界……”

他睁开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更视我们如血海深仇的叛徒。非仙非妖……我们……已然是这三界六道间，无处容身的孤魂野鬼……”

他轻轻闭上眼，仿佛要将这无尽的漂泊之苦隔绝在眼帘之外。

剥离妖皇血脉的代价，并非自由，而是永恒的放逐与永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诅咒。这一切，都源于当年那个被天尊算计、如今看来愚蠢至极的决定。

“我……倒有一地……”敖海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不知……你们是否……可以迁去。如此流浪……终非……长久之计……”

“什么地方？”

洛神河猛地睁开眼，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在死寂的心湖中泛起涟漪。

“我曾……耗尽毕生修为……在茫茫的‘原始忆域’深处……”

敖海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悠远，

“于……东海之下……强行开辟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那里……非实非虚……我以秘法……沟通了现实与意识的桥梁……使得肉身……亦能……安然存驻……我称它为……‘墟’……”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其具体名讳……便由……那片空间中……永恒闪耀的……星辰……命名吧……‘星光墟’……”

“为什么……”洛神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为什么你不让你的龙族同胞……或者其他妖族……居住在那里？反倒……要留给我们……这个……身负罪孽、不被天地所容的族群？”

“还能……因为……什么呢？”敖海的声音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一缕微弱星光，“毕竟……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这两个字，像带着千钧之重的温暖熔岩，瞬间击穿了洛神河冰封多年的心防。

多少年了？

自从那场战争之后，自从背叛的污名加身，自从被整个世界抛弃……他早已不敢奢望，更不敢回想这两个字所承载的重量与温度。

此刻，从这位即将彻底消散的、曾被他“背叛”的老友口中说出，竟让他那空洞干涸的眼眶，无法抑制地泛起滚烫的泪花。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哽咽堵在喉咙里。

“你不知道……”敖海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在战争年代……曾有无数的妖族……前赴后继……想要潜入天庭……将我救出……我……都谢绝了……他们的好意……龙族的后辈们……更是想尽了办法……试图将我这缕残魂……寄生到某种……长生种身上……延续下去……可惜……都失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对后辈心意的感念。

“无奈之下……我……将我灵魂中……尚能承载的记忆……以及……那些尚未完成的……工坊蓝图……都……传给了……下一代的龙族之君……”敖海的意识似乎回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里带上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那小子……接过担子后……大概是……太闲了……竟沿着……东海……一路溯游……到了钱塘江……闹出了……不小动静……后来……也就……得了……‘钱塘君’……的名号……”

“这样啊……”

洛神河长长地、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都吐出来般，叹息了一声。钱塘君的传说，他流浪时也偶有耳闻，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渊源。

“但是……思来想去……”敖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我……还是决定……为你……和你的族群……也做些什么……于是……我便……将那片……由我生前……最后心力……构筑的忆域空间……彻底腾空……剥离出来……就……交给你们了……希望……那里……能成为……你们……新的……家园……”

“谢谢你……老友……”

洛神河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带着血泪的三个字。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没有回应。

当洛神河猛地抬起头，循着那最后一丝意识波动望去时——那里，已然空无一物。

只有荒原的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几粒微尘，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归元君敖海，陨落！

“爸爸！爸爸！你看这朵花花好漂亮呀！像星星一样！”小洛环开开心心地举着一朵在砂石缝隙中顽强绽放的、不知名的淡蓝色小花，像献宝一样蹦跳着跑了过来。纯净无邪的笑脸在灰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明亮。然而，当他跑到近前，看清父亲的脸时，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和担忧：“唉？爸爸，你怎么了？你……你哭了吗？”

“没什么，小环……”

洛神河迅速用布满老茧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比哭更令人心碎。

他伸出手，轻轻牵起儿子的小手，带着他走到敖海意识最后消散的那片空地。

“来，”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和血火洗礼的沉重，“快向这里……鞠个躬。”

他指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那里矗立着一座无形的丰碑，“谢谢……谢谢这位叔叔。是他……给了我们……一个家……”

小洛环懵懂地眨着大眼睛，他无法理解父亲话语中蕴含的沧桑巨变与生死恩义，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对着那片空旷的荒土，认认真真地弯下了小小的腰肢，送上了他所能理解的、最庄重的告别。

当洛神河的生命烛火也即将燃尽之时，他拖着衰朽的身躯，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他将尘封在心底、关乎第一次与第二次洛神河战争的所有真相——那些被刻意掩盖、扭曲的起源、牺牲与背叛——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笔一划，深深镌刻在了那座建立在洛神河畔、以他之名命名的“洛神河龙祠”内的石碑之上。他希望这冰冷的石头，能成为历史的见证。

然而，关于那场将他和他族群彻底推入深渊的第三次洛神河战争的真相，那场交织着天尊的算计、他的无奈抉择、兔人族的悲剧以及敖海最终陨落的惨剧……

他选择了沉默。

他将这份沾满血泪、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真相，连同他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深深埋藏在了归元君敖海当年尚未完全构筑成功的、那片名为“幽梦海”的奇异忆域空间的最深处。

这份代价……实在太大、太痛了。他不愿后人再去触碰这尚未结痂的伤疤，不愿这惨绝人寰的悲剧，在任何一片星空下，以任何形式……再次上演。

就让那场战争的真相，永远沉没在幽梦海的意识洪流之中吧。连同那份被诅咒的友谊、被背叛的信任、以及一个族群永恒的漂泊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