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媪姬(2/2)
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灵魂层面的侵蚀。
她“看”不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是一片翻腾着绝望、哀嚎与无尽诅咒的深渊,是万劫不复的魔域。
而她,正一步步走向那深渊的中心,走向永世沉沦、再无轮回的终点。
她想哀求,想嘶喊,想转身逃离这恐怖的炼狱!
然而,当她的身份——那深埋血脉、早已被遗忘的诅咒——被天界无情地揭露、公之于众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刻在了冰冷的生死簿上,打上了无法磨灭的“诛”字烙印。
因为她是——媪姬。
古老的卷宗在尘埃中低语:媪姬者,性嗜魂灵,久居黄泉阴暗之所。 她们曾是黄泉的住民,以灵魂为食粮,是幽冥阴影中的猎食者。
后经涤荡,净其身,坠于凡间。 不知何年何月,一场剧变或救赎,洗去了他们身上那最暴戾的“嗜魂”本能,让他们得以坠落凡尘,融入芸芸众生。
然其心性,终不为三界所动,独守本真。那份源自黄泉的本真,那份与生俱来的、迥异于凡俗生灵的本质,却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胎记,始终无法被天、地、人三界真正接纳。她们是异类,是潜在的危险。
尽管她们的血脉在人间早已延续千年,与人类通婚繁衍,属于黄泉的那一丝命脉在代代稀释中已微乎其微,淡薄得如同晨曦中的薄雾。
但可惜,在天界高高在上的目光中,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一种对既定秩序的威胁。一旦被发现,等待她们的,唯有最彻底的抹杀——“其诛杀”!
她,宛沐瑶,就是这残酷法则下,被精准捕获的猎物。
当那些身披金甲、光芒万丈的天兵天将如雷霆般降临时,当云端传来那冰冷无情、如同最终审判的“天尊敕令”时,她就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生命线被斩断的脆响。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为自己而活。或者说,“活着”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残酷的刑罚。
然而此刻,连思考“意义”都成了奢侈。她清晰地感知到,一只冰冷、粗糙、布满厚厚硬茧的手,如同毒蛇般,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搭在了她伤痕累累、不住颤抖的肩膀上。那触碰,带着一股阴寒的魔力,瞬间冻结了她体内残存的热度。
“媪姬啊……” 女巫的声音近在咫尺,那股揉碎了机械般的噪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稀有猎物的兴奋,“真是……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过你们这一族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流淌着黄泉之血的异种,早就被其他‘正义之士’赶尽杀绝了呢。”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少女的皮肉里,“说实话,能在这里‘重逢’,真是令人……惊喜。”
少女的身体僵硬如石雕,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导盲杖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着。
“不过嘛,” 女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既然被发现了,就该认命。你们的轨迹,早在你们诞生的那一刻,就被写进了法则的最深处。能来到‘这里’,来到我的面前,而不是在凡间被轰得魂飞魄散,已经是命运对你最大的……仁慈了。这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抉择’。”
话音未落,女巫那双燃烧的绿眸微微一闪。侍立左右的使者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
右使者依旧粗暴地钳制着沐瑶,左使者则无声地退后,从法阵边缘的阴影里,端来一只材质不明的黑色小碗。碗中,盛着半碗粘稠、浑浊的液体,颜色如同沉淀了亿万年的黄土,散发着刺骨的阴寒和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是直接从黄泉冥河中汲取的、最本源、最污秽的黄泉水。
“彼岸花开,黄泉水来……”
女巫用一种近乎吟唱般的诡异腔调低语,她伸出另一只同样布满老茧的手,从左使者手中接过了那只黑碗。
碗中的黄泉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表面泛起细小的、如同无数怨灵在挣扎的涟漪。
“只可惜,今日冥河两岸,无花绽放,少了些景致。不过……” 她将碗口缓缓递到沐瑶因恐惧而微微蠕动的唇边,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伤她的皮肤,“就用这碗水,来庆祝你的‘入职’吧。欢迎你,加入我们。”
女巫的脸贴近少女的耳边,冰冷的气息喷吐在她布满冷汗的颈侧:“我相信,聪明如你,一定不会拒绝的,是吧?小沐瑶……”
她刻意拉长了少女的名字,如同毒蛇吐信。
“很荣幸地通知你,从今往后,你将承担起一个……远比你在那污秽凡尘中苟活,更加‘伟大’,更加‘震撼’,且足够……有‘魄力’的职位!你会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呵呵呵……哈哈哈哈……”
阴冷、尖锐、如同夜枭啼哭的笑声从女巫口中爆发出来,瞬间在整个幽闭、死寂的空间中疯狂回荡、叠加、碰撞。
这笑声如同瘟疫,瞬间感染了下方那排麻木的灵魂体。他们——或者说它们——如同被按下了开关,发出各种扭曲、怪异的附和声:呜咽、嘶嚎、尖笑……汇成一片令人癫狂的灵魂噪音。
在这片混乱与恶意汇聚的漩涡中心,少女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即便眼前是永恒的黑暗,她所有的感官都在疯狂地尖叫着警告她——那碗口咫尺之遥的液体,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深渊!
那里凝聚着黄泉最污秽的诅咒,最冰冷的绝望,一旦饮下,她的灵魂将被彻底玷污、重塑、打上永恒的奴印,成为这幽冥秩序下最卑贱的工具,永世不得解脱!
反抗?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掠过。
但随即,父亲临终前那凄厉绝望、充满了无尽痛苦与诅咒的惨嚎,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反抗的代价,就是像父亲那样,在无尽的神罚烈焰中被寸寸灼烧、魂飞魄散,连进入这扇门、成为工具的“资格”都被剥夺!
她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导盲杖顶端那颗青绿色的宝石,光芒骤然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翻腾的恶意深渊幻象中,她仿佛再次看到了灾变降临时的景象:金色的雷霆撕裂苍穹,冰冷威严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下,宣告着她整个世界的终结……
冰冷的碗沿,紧紧贴上了她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黄泉水的腐朽气息,钻入她的鼻腔,直冲灵魂深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