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端倪浮现(下)(2/2)

他强迫自己坐到书桌前,摊开课本和练习册。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学业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是锚点,他需要抓住这点“正常”,哪怕只是为了麻醉自己,为了维持表面那脆弱的平衡。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而平日里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枯燥,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视线总是飘向窗外明亮的天空,或者停滞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没有焦点。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医院里妹妹安静的睡颜、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万生吟提及鬼楼时兴奋又压低的声音、还有那栋在传闻中笼罩着不祥阴影的废弃建筑。

复习效率极其低下,几乎是在做无用功,但他仍坚持着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这是一种必要的仪式,一种对抗那无形蔓延的压力与恐惧的方式。

第二天,谢灵强迫自己恢复了上学的日常。

走进校门,周围是熟悉的同学和喧闹声,走廊里充斥着少年人的活力,一切仿佛依旧,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内心深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课间也常独自靠在走廊栏杆上或坐在座位上发呆,周围的热闹、玩笑、打闹,仿佛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比坚韧的玻璃罩,再与他无关,无法触及他的内心。

万生吟见到他,果然信守承诺,没再提起鬼楼探险的计划,就像昨天早上保证的那样,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随口说说、过后即忘的玩笑。

他依旧会和谢灵打招呼、聊几句日常的琐事、抱怨作业太多,但默契地、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相关的敏感话题。

然而,这种刻意维持的、粉饰太平的“正常”,反而像不断收紧的弦,让谢灵心中那根关于鬼楼、关于超自然危险的弦绷得更紧——他总觉得,在那轻松的表情和刻意避开的话题之下,万生吟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好奇心并未真正熄灭,或许只是在蛰伏,等待某个时机。

与此同时,在医院里。

谢传春动用人脉关系紧急请来的那位“大师”,已经到了。

是位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穿着朴素深色中山装、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清亮而深邃,仿佛能洞悉表象之下的东西。一双手虽然布满岁月痕迹,但手指关节粗大,稳定而干燥,带着一种隐而不发、却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他没有像影视剧里演绎的那样开坛做法、舞剑念咒,只是神色凝重地仔细查看了两个女孩的状况,尤其是轻轻翻开她们的眼皮,仔细察看瞳孔的状态和眼底的神色,然后又搭着她们的腕脉,闭目凝神感知了许久,期间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微舒展,仿佛在阅读一部无声的、由脉象写就的病历。

最后,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古朴的木匣中,取出几道绘制着繁复古老、笔走龙蛇的朱砂符文的黄纸符。

他口中低诵着音调奇古、含义难明的咒文,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在虚空中对着符纸迅速划动,那一刻,那朱砂绘制的符文迹竟隐隐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的光亮,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能量。

他将符纸小心地焚化在一碗清澈的矿泉水之中,纸灰落入水中竟迅速消融不见,水质依旧清澈。

他又加入一些自己带来的、研磨得极其细致、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又略带苦涩气味的草药粉末。

他用竹筷缓缓搅匀,示意旁边的护士小心地将少许这碗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符水,一点点喂给两个昏迷的女孩。

说来也怪,服下那碗符水后不久,病床边的监护仪屏幕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和数字,竟真的出现了积极的变化。

两个女孩的体温开始稳步下降,虽然缓慢,却持续着,逐渐从高烧区间退下来,维持在37.8度左右的中低热状态。

虽然她们仍未苏醒,但之前一直残留在眉宇间、甚至肢体上的那种无形痛苦的表情,明显减轻了许多,甚至趋于平缓。

她们的呼吸变得更加悠长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恢复了某种自然的韵律。连一直冰凉泛青的四肢末梢,也似乎微微回温,有了一丝血色。

那种之前萦绕在病房里、令人心头沉甸甸的、仿佛生命正在悄然流逝的“死寂”感,仿佛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稍稍推开、驱散了一些,终于渗入了一缕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生机。

一直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的谢传春,看到这显而易见的变化,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虽然远未到可以放松警惕、高枕无忧的时候——人还没醒,原因依旧不明——但这无疑是几天来阴霾密布的第一个好消息,一线刺破乌云的光。

他郑重地向大师躬身道谢,对方只摆摆手,神态淡然,留下一些用于安神净气的草药包,仔细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并表示会持续关注情况,若有变化随时可再联系,随后便婉拒了谢传春安排的车辆,自己低调离去。

中午休息时分,谢灵在教学楼僻静的楼梯间里,接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言简意赅地告知了他这个好消息。

“……体温降下来不少,脸色也好看了点,呼吸也稳了。大师看了说是在好转,但这次折腾得厉害,根基有些受损,需要慢慢用药调养,醒来可能还需要点时间,让我们有点耐心。”

谢传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虽然依旧沉稳,但里面透着一丝久违的、不易察觉的缓和与希望。

“你在学校就安心上课,别太担心了,这边有我和你张叔张婶轮流盯着,有什么情况会立刻通知你。”

听到父亲这番话,尤其是那确凿的“体温降下来不少”、“脸色也好看了点”、“是在好转”,谢灵一直高高悬在喉咙口、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心,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下了一大半。

强烈的 relief 像暖流一样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避开喧闹的同学,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和脸上,他终于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缕久违的、带着暖意的真实感。

好转了……

妹妹的情况真的在好转了……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钻了牛角尖?

妹妹和晓晓只是不幸患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症状奇特、现代医学暂时无法立刻明确诊断的怪病,而父亲请来的这位高人,恰好知晓某种对症的、传承下来的民间偏方或古法?

也许,223房间的事件和滨海大厦那扇沉重的“门”,真的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那栋校园传说里的鬼楼,也不过是学生们闲极无聊、以讹传讹虚构出来的刺激故事,与这一切毫无关联?

在这一刻,他无比渴望相信这个“正常”的、符合逻辑的解释。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光怪陆离、令人不安的、指向未知恐怖的念头,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的、不见光的角落,并试图在上面盖上厚重的盖子。

他太需要这份“正常”了。

下午的课程,他似乎终于能听进去一些了。老师的讲解声不再是完全无法穿透那层隔膜,偶尔也能捕捉到几个关键知识点。

当放学的铃声清脆地响起,他和万生吟像过去无数个平常日子一样,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万生吟依旧嘻嘻哈哈,说着昨晚游戏里的精彩操作,抱怨着体育课被占,绝口不提鬼楼,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谢灵也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回应好友的闲聊,嘴角甚至勉强勾起了几次像是笑容的弧度,他试图重新融入这失而复得的、珍贵的“日常”节奏里。

一切似乎真的正在回归“正轨”。

妹妹的病情在权威(父亲请的大师)的介入下出现了可喜的好转,学校的生活照旧运转,那些诡异惊悚的遭遇和虚实难辨的传闻,仿佛都随着妹妹病情的缓和而逐渐远去,变得模糊,像阳光下逐渐消散的露珠,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

但,只有谢灵自己知道,在经历的星光墟这一场事情后,有些东西,一旦见过,感受过,就再也无法真正遗忘。

那深埋的不安如同进入休眠期的火山,只是暂时被这短暂的、脆弱的“正常”假象所掩盖,岩浆仍在深处暗涌。

而在他体内经络中的仙气,在听到妹妹好转的消息、心神为之稍稍一松的那一瞬间,却几不可察地、异常地、悸动了一下。

微弱,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