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忆海世界(下)(2/2)
可他必须尽快勘破用途,不然下次再遇危机,怕不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凭自己如今这点微末修为,真能窥破其中奥秘吗?
谢灵对着扇面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个简单的诀,却连一点灵光都引不出来。彷徨像潮水似的漫上来,裹着他的脚踝,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沉。
正思忖间,额头突然撞上了一处硬物——不是少女柔软的后背,而是冰凉又坚实的触感,像撞在一块凝了光的青石上。
他下意识以为又失了态,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头也不敢抬,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极轻的冷哼,像冰珠落在瓷盘上,带着点嘲弄的脆响。
谢灵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头,只见少女停在几步之外,微微侧着身。
她的发丝垂在肩前,遮住了半张脸,可即便看不见她的眼睛,谢灵也能感觉到,她此刻定是用那种“看呆子”的目光盯着自己——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嫌麻烦的淡漠。
“那我刚才撞到的是……”
他顺着自己刚才抬头的方向望去,蓦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眼前赫然立着一具人形生物。它通体由最纯净的蓝光凝成,可摸上去的触感却异常坚实,带着忆海特有的凉。
它没有双足,下半身像雾气似的消散在海面,整个人就那么轻飘飘地悬浮着;也没有手臂,只在肩膀的位置有两道模糊的光痕,勉强撑出头部与躯干的轮廓。
而那轮廓极不稳定,边缘的光流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一明一暗地起伏着,又像水面被搅乱的倒影,稍不留意就会散成一片蓝光,仅能勉强辨出“人”的形状。
它的面部更是一片朦胧的蓝,没有眼耳口鼻,像是被谁刻意抹去了所有能识别的痕迹,只余下一团温吞的光,静静悬在那里。
就在刚才相撞的一瞬,谢灵还依稀听见一声极沉、极深的叹息——那声音隔着很远的时光,像从旧纸堆里钻出来似的,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压在心头。
“这是……?”
他怔在原地,目光刚挪开,就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又浮起了几个类似的光形人影。它们有的高些,有的矮些,都和眼前这具一样,沉默地悬着,像被遗忘在蓝绸上的光点。
等他猛地环顾四周,才真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整片忆海之上,竟漂浮着无数这样的存在。
它们彼此隔着数米的距离,姿态都差不多,轮廓模糊得像隔了层雾,无声地悬浮在银蓝色的虚空里,活像一篇长文里被遗落的标点,孤独又执着地守着自己的位置。
每一个人形的光团里,似乎都有细碎的低语渗出来。
那些声音很轻,有的带着哭腔,有的透着疲惫,有的满是不甘……零零散散的呢喃汇成一片幽邃的声潮,各不相同,却都裹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浸了水的棉絮,往人心里坠。
“忆体。”
少女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依旧是冷冰冰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是以忆囊中储存的记忆为基,在特定时空中凝出的轮廓。你听到的呢喃,是他们活着时,某一刻最真的心音。”
她的语速很快,尾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仿佛在解释一件三岁小孩都该懂的事,多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忆体……竟还有这样的存在?
谢灵之前总以为,所有忆囊早被这片世界吸收、净化,逝者该走的走,该轮回的轮回,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光团,再次颠覆了他那点贫瘠的想象——原来记忆竟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活”一次。
“他们是构筑这个世界时,从忆囊里溢出来的残响。”
少女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却还是没什么温度,
“不过也撑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融进忆海……连一点光都剩不下。”
竟是这样……
谢灵心里一揪。那这短暂的、重塑人形的时刻,岂不就像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明明已经散了,却还要凭着最后一点执念,再看一眼这世界,再念一次心里的人。
“但我劝你别碰他们。”
少女的声音陡然转厉,像冰刃划破了寂静,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些东西早就死透了,浑身裹着的都是逝去的死气。你一身活人的生气凑上去,只会被他们的执念缠上,遭其反噬!”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头嗤了一声,导盲杖在海面上轻轻敲了下,溅起一点蓝光。
“真麻烦……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话音落,她便不再停留,重新抬起导盲杖,脚步快得像在逃,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我只是想道谢……”
谢灵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她的背影,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这几步路——是她用冷漠筑起来的墙,是他看不懂的命运,是生与死之间那道跨不过的鸿沟。
谢灵赶紧快步跟上。
越往忆海深处走,四周的忆体就越发密集,到后来几乎铺满了整片世界。
银蓝色的光团在身边浮动,每一个里面都裹着一段人生最后的执念,像一盏盏快灭的灯,执着地亮着。
他看见一个垂暮的忆体,光团里隐约能辨出佝偻的背,嘴里喃喃着:“那年的梅花开得真好……我还没跟她道个别呢……”
声音里的老态,像生了锈的钟,敲得人心疼。
他看见一个中年人的忆体,光团总在微微晃动,像在赶路似的,语速快得发慌:“再快一点……那单生意成了,家里就能好过点了……孩子的学费还没凑够呢……”
话没说完,光团就暗了一下,像快撑不住了。
他还看见一个像教师的忆体,光团里飘着几点粉笔灰似的虚影,反复念叨着:
“那道题我是不是该再讲一遍?他们听懂了吗?我是不是没尽到职责……”
语气里的愧疚,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很。
各行各业的逝者,都在这里投射出他们没做完的事——差一步成功的事业,没说出口的牵挂,只差一点就能实现的梦想。
那些无声的呐喊和遗憾,密密麻麻地绕在谢灵身边,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
而后,他撞见了几道格外小的光团——是孩子的忆体。
它们的光更亮些,却也更脆弱,像风中的萤火虫,随时会灭。
“我想长大……想穿妈妈买的新裙子,想去公园放风筝……不想再躺在病床上,被这些针管困住了……”
声音带着未脱的奶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妈妈,今天是我九岁生日哦。您别哭,我在这里一点都不疼……就是有点想您做的红烧肉了……妈妈,我好想你……”
光团轻轻晃了晃,像在伸手要抱。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去看一场足球决赛……想和最喜欢的球星击掌,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可惜呀,再也看不到了……”
语气里的失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谢灵心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疼。
“哥哥,你要记得每天吃早饭,别总熬夜……妹妹会在这边看着你的,妹妹永远爱你呀……”
……
谢灵的眼眶骤然发热,眼前的银蓝色瞬间就模糊了。
他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的凉——是眼泪。
他还听见不远处,有几道更稚嫩的光团在哼童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断了;还有的在说着“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可光团晃了半天,也没找到“同伴”。
是啊,成年人的世界满是无奈与挣扎,可谁又曾想,孩子的世界也不是只有糖果和玩具。他们也有没说完的话,没实现的小愿望,没来得及长大的遗憾。
死亡从来没停过脚步,每分每秒都在降临。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没做完的梦、没来得及长大的生命,像无数把细小的刀锋,一片一片割开谢灵心里最软的地方。在这片美得像幻觉的忆海之中,人类的遗憾与依恋竟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明亮——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明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方天地确实美得不似人间,宛若神迹。可这美丽的代价,竟是现世里无数逝去的生命,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以前总觉得,死亡是解脱,是所有痛苦的终点。可如今看着这些闪烁的忆体,他才突然明白:
死亡从来都不是解脱。
它只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一种被凝固的渴望,被光封存的温柔,被执念牵着的、舍不得走的牵挂。
排山倒海的情感几乎要冲垮他的意识。他还是没完全弄懂这忆海的法则,可他的心已经快撑不住了,像被灌满了水的船,随时会沉。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懂她了。
每天都要面对这么多离别,这么多没说完的遗憾,这么多沉甸甸的牵挂……
若是像常人一样怀揣着同情与怜悯,怕是早就被这些情绪压垮了吧?或许,她那份近乎无情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是日复一日的引渡里,慢慢筑起来的高墙。
只有把心裹在冰里,才能平静地看着这些忆体消散,才能承担起这永无止境的、送逝者轮回的职责。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生来就要站在生死的边界上,做那个最冷的引路者。
谢灵再也不忍看向那些浮动的忆体。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梦幻般的克莱因蓝天空——天空里没有云,只有细碎的星光在慢慢飘,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可他看着看着,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海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