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下琴音终成烬(2/2)
第二幕:
“墨尘少主!”
身侧族老的声音如淬了冰的铁,低沉而急促,将墨尘从江南月色的幻梦里狠狠拽回。
“吉时将至,献俘仪式不可延误!”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他的肺腑,带着雪粒的棱角,刮得胸腔像被针扎般疼。
眼前的红,再也不是江南小院里素衣少女鬓边的胭脂,而是祭坛石柱上那抹单薄嫁衣的红——那是墨家献给王庭的“投名状”,是能换来家族喘息的“礼物”。
他是墨家少主,是未来的族长,家族百年基业的存亡,此刻正系在他紧握“麟怒”的手上。
三日前的晨光还未透进书房窗棂时,那封足以将沈家钉死在“通敌叛国”耻辱柱上的密信,便悄无声息地躺在了他的案头。
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盖着沈家族长印鉴的朱砂,每一处细节都真得刺眼。
最致命的是信纸间萦绕的那缕墨香——清冽的檀香混着松烟,与他腰间护心符的木质香气如出一辙,那是沈凛的父亲、那位总爱温笑着递他茶盏的长者,独有的调墨配方,他曾在沈家书房里闻过无数次。
他不信。
疯了一般翻遍沈家在京城的别院,找遍与沈家往来的书信,甚至连夜传讯北境哨所核查边境动向,可所有反证都像被风雪掩埋,唯有那封密信的“铁证”在眼前愈发清晰。
直到他指尖触到腰间那枚护心符时,才觉出异样——护心符的木雕夹层里,竟藏着极薄的信纸边缘。
他颤抖着手拆开,展开的那片纸,正是密信缺失的后半段。
字迹与前半部分完美契合,墨色深浅分毫不差,连末尾那处不易察觉的墨团,都与“罪证”一模一样。
甚至,皇帝亲自号令——
天崩地裂,大抵不过如此。
信任在那一刻碎得彻底,像被北境寒风冻裂的冰面,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为何偏偏是护心符?
为何是她亲手雕、亲手递到他掌心的护心符?
那曾被他视作性命的信物,竟成了刺向他最深处的刀。
不等他消化这锥心之痛,族长与族老们已围堵在书房外。
墨家正值权力交接的关口,东有匈奴窥伺,西有世家觊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家“通敌卖国”之事若泄露,汉皇必将大怒,墨家必被牵连,百年基业转瞬便会化为灰烬。
“唯有与沈家彻底切割,将沈凛‘献’于王庭发落,方能彰显我墨家清白!”
“墨尘!你是墨家少主,当以家族为重,莫要被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最后,族长冰冷的话语像淬毒的箭,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别忘了,她那体弱的幼弟,此刻还在墨家‘做客’。那孩子先天不足,咳疾缠身,天牢阴寒,怕是熬不过三日。你忍心看他因你一念之仁,夭折狱中?”
沈凛最在意的,便是那个总爱苍白着脸、扯着他衣角喊“姐夫”的弟弟。
那一刻,墨尘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他别无选择。
只能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江南月下的誓言,将她推入深渊——或许,还能为她的弟弟搏一线生机。
于是他站在了这里,手握“麟怒”,成了将挚爱送上绝路的刽子手。
风雪骤然变急,祭典的号角从雪山脚下传来,苍凉的声响穿透漫天飞雪,预示着仪式高潮的来临。
他必须动手了。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墨尘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石柱上的沈凛。
玄铁重甲在雪地中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在她面前站定,缓缓举起“麟怒”。
剑锋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映出她眼底未散的冰雪,也映出自己眼底翻涌的绝望。
沈凛看着他,目光掠过他紧握剑柄的手,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枚护心符上。雪花落在她干裂的唇上,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
“阿尘……你腰间的符……还认我吗?”
这一问,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伪装的冷硬盔甲。
喉间的血腥味再也压不住,他猛地呛咳一声,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祭坛四周负责“护卫”的兵士中,几道黑影骤然动了。
有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不等仪式号令,数支淬着黑紫色毒液的弩箭,撕裂风雪,直奔沈凛心口而去!
“不要——!”
所有的理智、算计、家族重任,在这一刻尽数灰飞烟灭。
墨尘瞳孔骤缩,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几乎是本能地猛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凛面前。
“噗嗤!”
毒箭穿透玄铁重甲的缝隙,狠狠扎进他的肩甲,滚烫的鲜血瞬间迸溅,染红了身前的雪地。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去——
可他忘了,沈凛就在他身后。
又一声更沉闷的利器入肉之声,在风雪中响起。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墨尘僵硬地低下头,看到另一支毒箭穿透了自己的肩胛,箭尖余势未消,深深扎进了身后沈凛的心口。
那抹刺目的红,在她本就鲜红的嫁衣上迅速洇开,像雪地里泼洒的热血,比世间任何颜色都要残酷。
“凛……儿……?——”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像被风雪冻裂的木头。
沈凛的身体软了下去,所有重量全然压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臂弯里。
她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他冰冷的玄甲,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沾着温热的血,似乎想触碰他不断淌血的肩伤。她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极致痛苦后奇异的解脱,和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还好……”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扎……你心口……”
染血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按在他腰间那枚护心符上,像是要确认它还在,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属于江南的温度。
随即,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玄甲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双曾盛满江南春水、曾映过月色与星光的眼眸,渐渐失去了所有神采,只余下雪山苍茫的天空,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风雪依旧呼啸,卷着雪粒抽打在祭坛的石柱上,可整个世界却仿佛陷入了一片真空的死寂。
墨尘紧紧抱着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感受着那温热的血浸透他的战袍,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肩上的箭伤早已麻木不觉,唯有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灌满了世间最冰冷的寒风。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一滴滴砸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又迅速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祭坛周围传来一片混乱的惊哗,族老的怒吼、兵士的呼喊、刺客的厮杀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响。
可墨尘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和那枚被鲜血浸透、仿佛正在灼烧他灵魂的护心符。
江南月下的琴音仿佛还在耳畔流转,怀中人却已烬灭成灰。
雪,下得更大了,将祭坛上的血迹、泪水与绝望,一点点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