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思断肠终心安(1/2)

无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墨尘残破的意识。

前世与今生的记忆碎片,不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化作了最尖锐的玻璃渣,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搅动、切割。

沈凛染血嫁衣的红,沈心荧最后那行混合着血与泪的绝望……两个身影不断交叠、破碎,发出无声的尖啸,几乎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撕裂、垮塌。

他感觉不到身体,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仿佛正坠向宇宙的终极深渊。

心灵被无尽的悔恨、绝望和自我憎恶疯狂侵蚀,重量越来越大,压得他连一丝挣扎的念头都无法产生,只能任由这彻底的毁灭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下坠感骤然停止。

一种冰冷的、虚无的触感包裹了他。

他艰难地“睁开”眼——如果灵魂有眼的话。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幽蓝。

静谧,死寂,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数细微如尘的光点在其中缓慢漂浮、幻灭。

这里是忆海,生死之间的彼岸中转站。

两千年前,他正是从这里,怀揣着微弱的希望与百晓生的交易,步入了轮回。

那时,虽背负罪业,却至少还有一个方向。

而两千年后,他再一次以孤魂的形式飘荡于此,却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死寂和空无。

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疯狂地感知、搜寻……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那一丝与他相连的、温暖魂灵的气息。

两个世界的轮回,两次惨烈的死亡,早已将她本就脆弱的灵魂折磨得支离破碎,或许已彻底消散于天地间,或许化作了这忆海中无数光点的一员,再也无法凝聚,再也与他……没有任何瓜葛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让他发出无声的哀嚎。

就在这时,两股远超天地法则的威压骤然降临,如同两柄无形巨斧劈开沉寂——空气开始震颤,虚空中泛起蛛网般的裂痕,连最细微的魂屑都被这股力量震慑,尽数凝滞在原地。

抬头望去,忆海那本就虚无缥缈的“天穹”下,象征因缘际会的残缺月亮正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轮月本就黯淡如残烛,此刻裂痕从月心蔓延,如同被生生撕裂的锦缎,“咔嗒”一声彻底分为两半。

微弱的银辉瞬间消散,连最后一点象征情缘的微光都化作星点,在幽蓝中湮灭——仿佛连天地都在宣告,这段跨越两世的纠葛,已无半分转圜余地。

下一秒,两道炽烈到极致的光芒划破天际,如同陨落的星辰撞向忆海。

左侧光芒如烈火烹油,带着焚毁一切的灼热;右侧光芒却似万古寒冰,连虚空都被冻出细碎的冰晶。

光芒渐敛,两位女神的身影赫然显现。

爱情女神奥奇坎蒂娜,身披由无数破碎心形与凋零玫瑰编织的战甲——那些心形碎片边缘还沾着暗红的魂痕,玫瑰花瓣早已失去色泽,唯有尖刺闪着冷光。

她的眼眸中燃烧着雷霆怒火,每一次眨眼都有火星溅落,周身的光芒看似炽热,却带着审判的凛冽,刚一靠近,墨尘的忆体便剧烈波动,魂灵表层甚至泛起焦痕,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命运女神叶卡捷琳娜,姿态更显崇高而冰冷。

她周身环绕着无数命运丝线,有的断裂处还在渗着金色的魂血,有的则死死纠缠成死结,每一根丝线都代表一段既定的因果。

她右手虚握,一柄无形的剪刀在指间轻转,剪刀开合间,连虚空中的因果线都在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漠然如千年寒潭,落在墨尘身上时,没有半分情绪,只像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结局的器物。

“墨尘!或是该叫你,姚安良!”

奥奇坎蒂娜的声音率先炸开,如同亿万颗心脏同时破碎的共鸣,震得忆海掀起层层魂浪,连远处漂浮的魂屑都被震成齑粉。

“你这卑贱的魂灵!当年吾念你两世执念尚有悔意,予你转世赎罪之机,可不是让你再行亵渎爱情之实!”

她上前一步,战甲上的碎心与残玫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轮回规则写得明明白白,赎罪需以尊重为基、悟道为要!可你呢?你将两世的执念熬成了毒瘴,将‘爱’当成禁锢的枷锁!她第一世一片赤诚之心,你却以‘私欲’为名,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用迟疑葬送了她的忠心;她第二世想断了纠葛重新开始,你又以‘执念’为由,逼她回到你编织的牢笼,连她最后的魂灵微光都要掐灭!”

奥奇坎蒂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斥:

“贪婪!自私!控制欲!你将这些裹上‘爱’的外衣,亲手将她推向绝望火海!一次还不够,你竟要再来第二次!你可知她第二世魂飞魄散前,最后一丝意念是在求你‘放过’?此等罪业,就算将天地间的竹简写满,也道不尽你的过错!你今日之境,全是咎由自取,罪不可赦!”

墨尘的忆体早已颤抖得不成模样,魂灵深处传来剧痛,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叶卡捷琳娜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淡漠,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钉在他的魂灵上。

“姚安良,你的命运之线,早在第一世选择禁锢她时,就已被染成漆黑。上一世轮回,若非百晓生开口求情,还有位使者以自身魂力为引,强行替你续接了一线生机,你早已魂飞魄散。可你这一世,却将那线生机亲手掐断,让命运线彻底纠缠成死结——这死结,是你用她的魂灵、你的执念,一点一点拧成的,如今再无解开之法。”

她抬手,虚空中的命运丝线瞬间聚拢,在墨尘面前织出两幅画面:一幅是第一世,他将她锁在小院,看着她日渐枯萎的笑容;另一幅是第二世,他抱着她消散的魂灵,却仍在嘶吼“你为何不留下”。画面消散时,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无需再做无力挣扎,你的终局早已注定——承受你应得的一切,无人能替。”

“不!女神!伟大的女神!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墨尘的魂灵猛地匍匐在地(若忆海有地),凄厉的哭嚎在空旷中回荡,魂泪顺着忆体滑落,落地便化作虚无,

“是我混蛋!是我愚蠢!我不该把她困住,不该逼她!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就好!告诉我怎么能救她?哪怕让我的灵魂永世受烈火焚烧,哪怕让我魂飞魄散,只要能换她一线生机,我什么都愿意!求求你们,告诉我啊!”

他的哀求卑微到了极致,身体不住地颤抖,可两位女神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这时,一道幽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正是鬼王百晓生。

他还是那副青衫拂袖的模样,只是以往看向墨尘时的无奈与叹息,此刻全化作了极致的冰冷与鄙夷。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墨尘身上,像在看一件污秽之物,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仿佛只是来见证这场迟来的审判。

奥奇坎蒂娜看着墨尘绝望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仅存的怜悯彻底熄灭,只剩下绝对的审判之光。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灼热的光芒,光芒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破碎的爱情符号,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响彻整个忆海:

“因你贪婪执念,两度戕害至爱,彻底玷污爱情的神圣;因你愚不可及,罔顾轮回规则,将赎罪之路走成毁灭之途。本神今日判决:墨尘(姚安良),你的灵魂从此不再受彼岸之光接纳,永生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卡捷琳娜同时抬手,手中的无形剪刀骤然闭合,在虚空中划下一个巨大的猩红“叉”号——

那“叉”号由无数断裂的命运丝线构成,边缘还在渗着金色的魂血,刚一成型,便散发出“终结”的法则之力。

墨尘瞬间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不是魂灵的痛,而是源自法则层面的剥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未来”“希望”“转世”这些概念的联系,正被这道“叉”号彻底斩断,如同被生生从天地法则中剔除。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虚无席卷而来,他的忆体开始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这片幽蓝。

百晓生看着这一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冰冷的断语:

“痴儿……或许连‘痴儿’二字,你都不配。你总以为自己的执念是深情,总想着用凡人之心度量天意,用自私之爱捆绑天命。却不知,爱从不是占有,赎罪从不是自我感动。你这一世,看似在寻她、救她,实则不过是在弥补自己的愧疚,是在用她的魂灵,圆你自己的‘圆满’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那道猩红“叉”号上,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惋惜:

“最终作茧自缚,害人害己。可惜了……那女子两世魂灵都纯粹得如同初雪,第一世为你耗尽生机,第二世为你魂飞魄散,竟皆因你这自私的‘爱’而碎……唉……”

最后那声叹息轻飘飘的,却比奥奇坎蒂娜的怒斥、叶卡捷琳娜的判决更让墨尘刺骨。

他想嘶吼,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位女神转身——

她们不再看他一眼,身影化作两道流光,如同来时一般,瞬息间消失在忆海尽头,只留下那道猩红的“叉”号,以及烙印在他魂灵深处的永恒审判。

忆海重归死寂。

墨尘的魂灵孤零零地飘荡在幽蓝之中,身体还在不断变得透明。

以往轮回时指引方向的彼岸灯塔,此刻连一点微光都没有;象征重生的轮回之门,更是早已在法则剥离中彻底湮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永恒的放逐”与“无尽的悔恨”正顺着魂灵的每一处缝隙钻入,成为他往后唯一的“存在”。

远处,百晓生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的鄙夷散去,只剩下一丝淡漠,随即转身消失在幽蓝深处。

空旷的忆海里,只剩下墨尘微弱的呜咽,在无尽的虚无中,一点点消散,却又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因为这惩罚,才刚刚开始。

——

——

既如此,判决既下,忆海重归死寂。

墨尘的魂灵被永久地放逐于此,如同宇宙中一粒无关紧要却承载着无尽罪业的尘埃。

漫长的、无法计量的岁月就此流淌而过,对于失去轮回资格的他而言,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煎熬。

所有知晓他往事的摆渡使者,或因女神谕令,或因听闻其骇人罪业,皆对其避之不及。

曾有新晋的使者心生怜悯,试图靠近,却在感受到他那扭曲到极致的痛苦磁场和两位女神留下的永恒审判印记后,无不骇然退却,最终选择放弃。

他被彻底遗忘在这片幽蓝的孤寂里,成为一则令人悚然的传说。

而这漫长岁月本身,就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那些无处排遣、无法消散的悔恨、痛苦、遗憾、不甘与绝望,如同最剧烈的毒液,日夜不停地侵蚀、发酵、扭曲着他的意识。

他曾是墨尘,曾是姚安良,拥有过两世刻骨铭心的爱与痛,但此刻,这些记忆不再是故事,而是化作了撕裂他存在的永恒刑具。

后来,或许是因轮回秩序偶尔的波动,或许是因他自身强烈的负面能量持续冲击,忆海坚不可摧的法则屏障,竟真的被他那凝聚了数千年的极致痛苦蚀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正是这丝缝隙,让归墟成功趁虚而入。

它轻易地感知到了这片纯净忆海领域中一个截然相反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变质点”。并循着那丝缝隙,将自身的力量悄然渗透而入。

它找到了墨尘。

此刻的墨尘,灵魂早已被自身的负面情绪折磨得千疮百孔,意识混沌扭曲,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哀嚎。归墟的力量几乎毫不费力地便与他完成了融合与侵蚀。

那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成为了归墟最佳的养料与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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