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轮】(2/2)
可到头来,无论他们的初衷是悲天悯人还是野心勃勃,所有努力都如沙上筑塔——
【秩序】的潮汐一旦涌来,便会将那些脆弱的抗争连同痕迹一同吞没,只留下史书里几行模糊的记载,或是连记载都未曾留下的虚无。
而今,那个潜藏在幕后的存在,显然比过往所有挑战者都更加强大,也更加懂得蛰伏。
祂没有重蹈覆辙去从内部撬动世界的齿轮,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彻底、也更阴鸷的路——编织一个包裹天地的【轮回】巨网,要将【秩序】的囚笼彻底罩在网外,用循环往复的假象,逃避既定的命途。
“既然改变现实满是桎梏,为何不在世界之外,再造一个极乐净土?”
这个念头,曾在某个纪元如野火般烧过众生的灵识,几乎要动摇旧有秩序的根基。
祂许诺的未来太过诱人:永恒的温暖会裹住每一个生灵,贫富、疾苦、病痛都将成为被遗忘的古语,就连最卑微的灵魂,都能在那片净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理想蓝图——孩童不必忍饥,老者不必孤苦,少年人的眼里永远有光。
可这极致诱惑的背后,是足以吞噬世界的深渊:当那片理想蓝图真正落地,便会成为刺向现有【秩序】的利刃,维系原初世界运转的“命途”,绝不容许有第二种力量如此狂妄地干涉正轨,更遑论颠覆。
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在这决定世界流向的隘口,每一个选择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会顺着时间的长河扩散,最终影响万物的终局。
但奥古斯都抬眼望向穹顶,只看到荒风卷着黄沙掠过断壁,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那曾是迷途中唯一的路标、黑暗里最亮的烽火,【圣契】(gottfried der heiligenpakt,戈德弗鲁瓦·圣契尔德,玲珑塔的十层主)早已彻底沉寂。再没有指引的光芒刺破黑暗,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将他独自困在这片荒芜之中。
失去了这最后的坐标,仅凭【日轮】残存的、摇曳不定的光辉,再加上自己这早已被打上“流放者”烙印的身份,还能像从前那样,击碎那深深嵌在【秩序】根基下的枷锁吗?
它看似坚不可摧,可过往的经验又告诉他,再庞大的秩序,也总有其脆弱的缝隙。
可这一次,连寻找缝隙的方向,都变得模糊不清。
思绪翻涌间,源自【忆质箴言】深处的冰冷触感突然漫上心头。一个庞大的数字,如同刻在墓碑上的铭文,带着死亡的沉重,缓缓浮现在他的灵识之中——
三十三万九千四百二十七次。
这是教主当年与命运女神对坐,在时光的裂隙里窥见的预言:
未来,会有一个与【轮回】对等的存在,凭着超越万千生灵想象的顽强意志,一次次冲向这轮回的壁垒。
祂的每一次冲击,都曾如超新星爆发般绚烂,短暂地撕裂过永恒梦魇的一角,让希望的微光漏进这黑暗的世界。
可那撼动星辰的力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高踞云端的神明们淡漠的一瞥。
创世者早已用“秩序”定下万物运转的剧本,祂们视这世间的挣扎为剧本里无关紧要的注脚;而其他芸芸众生,即便感知到了那一次次冲击,也大多只当是沙盘上蚁群的骚动,从未真正在意过那背后,是何等惨烈的牺牲,何等绝望的呐喊。
那么,这三十三万九千四百二十七次的挣扎,终究只是徒劳吗?
是注定要被时间的荒漠掩埋,连一座刻着名字的墓碑都不配拥有的无用功吗?
这个念头,像极寒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脏。那心脏早已被希望与失望反复冲刷得千疮百孔,此刻被这毒蛇狠狠啮噬,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身后,【日轮】的光影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法则层面的震颤,光芒愈发摇曳不定,时而明亮如正午骄阳,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投在断壁上的光斑忽明忽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蛮荒之地的风沙彻底吞没,再也无法亮起。
而答案,几乎在他指尖古卷画面崩碎的同一瞬间,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汹涌而至。
书页上,灰色的死亡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那些曾编织着美好幻象的光影,在纹路所过之处迅速褪色、碎裂,化为点点光屑消散。
与此同时,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东陆的繁华都城,西漠的荒芜戈壁,南海的烟波浩渺,北原的冰封雪原——传来细微却清晰可辨的法则悲鸣,那悲鸣穿透时空的阻隔,直接烙印在他的感知深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无需任何仪器侦测,身为【日轮】的执掌者,亦身为人间秩序守护者,也身为被世界放逐的孤独行者,他对【轮回】将启的征兆,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呼吸。
此刻,一种全新的【轮回】法则,正带着冰冷而精确的秩序烙印,如同强酸般侵蚀着现实世界的经纬——它不似以往那般粗暴地摧毁一切,而是以一种温柔的姿态,将现实层层包裹。
奥古斯都闭上眼,将灵识借着【日轮】的残光向远方延伸。
他“看”到的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无数道透明的灵魂丝线——那些丝线原本牢牢锚在现实的土壤里,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扯断,无数灵魂在惊慌与茫然中被拖向同一个方向,汇聚成一片哀恸的海洋。
那里,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足以撼动天地的悲戚,却被那层温柔的【轮回】法则牢牢罩住,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泄露到现实之中。
用一场遍及全球的宏大幻梦,掩盖现实日益现实的疮疤,这实在是……
奥古斯都猛地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震惊与绝望。这种手段,何其熟悉——过往的挑战者中,也曾有人试图用幻象麻痹众生,可从未有人能将幻象编织得如此庞大,如此逼真;又何其绝望。
当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幻梦里,谁还会记得现实的模样?谁还会愿意从那温暖的幻梦里醒来,面对这满是疮痍的真实?
荒风再次掠过,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他的衣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古卷上的灰色纹路已然蔓延至最后一寸,最后一点美好幻象也化为光屑消散,只留下冰冷的书页,以及书页上,那道象征着全新【轮回】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痕。
“归墟,确实是世界难解之大敌,是【终焉】的威胁……”
奥古斯都合上了手中那本已然黯淡无光的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内心的独白在风沙的嘶吼中沉浮,充满了无力与一种深沉的愤懑。
“但以此等饮鸩止渴之法,将整个世界的真实拱手让与虚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如此决绝,丝毫不给众生清醒选择的机会,这究竟是一种救赎,还是另一种所谓上的放弃?”
这声无声的质问,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苦笑,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愤怒与不甘如同试图冲击礁石的浪花,在现实的绝壁前无奈地碎成泡沫。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处境——流放者。
流放的原因,即便时至今日,在他心中依旧是一团模糊的阴影,似乎与一次对某项“神谕”的质疑有关,又似乎触及了玲珑塔内某些不容触碰的禁忌。
具体的缘由,或许连当今教主也未必完全明晰,更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下的结果。
判决下来得突然而决绝,尽管玲珑塔内名义上依旧保留着他第八层主的头衔,但那早已是一顶空洞的王冠,名存实亡。
塔内岁月流逝,一届又一届的新层主更迭上位,他们知晓的第八层主,或许只是一个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名字,甚至是一个被刻意模糊的符号。
他和他所镇守的【日轮】,早已被遗忘覆盖,成了档案深处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正是被放逐到这世界的边缘,这片被黄沙与虚无统治的废土,他才得以成为一个独特的“见证者”。
他在这里,借助【日轮】与手中古书残存的力量,冷眼旁观了一个又一个【轮回】的兴起与湮灭。
他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强者,怀抱着拯救世界的宏愿,前赴后继地献祭自身的神力、生命乃至存在本身,试图为这个不断滑向归墟的世界筑牢边陲,延缓终末的到来。
然而,历史总是以惊人的相似度重复上演。
那些强大的力量注入世界的边缘,往往起初能带来短暂的稳定之光,但最终,要么被归墟的本质异化成不可名状的怪物,反过来侵蚀它们曾誓死守护的一切。
要么就在与归墟力量的剧烈冲突中,连同自身与一小片区域的存在概念,彻底湮灭,同归于尽。
壮烈,却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