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情世故(1/2)
一年后。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明净的考场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与无形压力混合的特殊气味。
当最后一记考试铃声划破午后的沉闷,谢灵缓缓放下笔,笔尖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回响。
这一声,仿佛为他十二年的寒窗苦读画上了一个休止符。考场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混合着解脱、疲惫与隐约的不安。
高考,这座横亘在无数青春道路上的雄关,这座承载了太多个人梦想与家族期望的独木桥,在这一刻,终于被他抛在了身后。
未来,那扇沉重而朦胧的大门,似乎正伴随着收卷的窸窣声,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他环顾四周,大多数考生的脸上都写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无论结果如何,那根紧绷了太久、甚至已然习惯的弦,总算可以暂时松懈。
这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释放,长久以来积压的焦虑、疲惫与不确定,都随着笔的放下而找到了出口。
有人或许即将迎来金榜题名的狂喜,与家人共享荣耀;有人或许要面对暂时的失意,踏上另一条或许更加曲折的道路。
人生如星瀚,每一颗星辰都有其独特的轨迹与光芒,并无高下之分,唯有璀璨各异。
对于谢灵而言,这口松掉的气,意义尤为不同。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前途,更关联着整个瀚海集团未来的走向,以及那份自他出生起便悄然落在他肩上的、继承人的殷殷期待。
他终于可以暂时将那些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纷扰杂念,那些关于世界本质的惊人秘密,彻底搁置一旁。
回顾高三这一年,他几乎以一种苦行僧般的姿态将自己投入学海。从语数英主科,到物化生选考科目,他展现出惊人的专注与自律。
制定详尽的复习计划,建立系统的错题本,一遍遍刷着模拟真题……
从晨曦微露到夜深人静,他生活的轴心纯粹地围绕着“高考”二字旋转。即便以瀚海集团的庞大财力,足以让他和妹妹谢云儿一生衣食无忧,做一个世人眼中典型的“富二代”,但他与云儿从未将此视为理所当然。
啃噬父辈的基业,在他们看来,绝非正途。更何况,近年来国际金融市场波谲云诡,国内经济也面临深度调整,家族的财富版图并非固若金汤,未来的风向谁也难以精准预测。
因此,他和云儿都有一个共识:尽可能不再为父亲增添额外的负担。
妹妹更是对他寄予了厚望,她希望哥哥能凭借自身的努力,考入顶尖学府,向所有人证明,即便是出生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家庭,也同样崇尚奋斗,同样能用自己的双手开辟一片天地。
她一直在期盼,在等待。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谢灵不忍,也不能辜负。
当看到今年的高考试卷难度并未超出预期,尤其是理科综合应用部分正是他所擅长的领域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努力之后见到曙光,这种感觉,确实美妙。
停笔交卷的那一刻,他已开始憧憬未来。
当然,即使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时,他也未曾有丝毫松懈——越是看似简单的题目,越可能潜藏陷阱,这个道理他深谙于心。
走出考场,外面是沸腾的海洋。考生们像出笼的鸟儿,飞奔着扑向守候已久的家人,拥抱、欢呼、哭泣……空气中弥漫着“家和万事兴”的暖意。
谢灵目光扫过人群,远远便看到了用力挥舞着手臂的云儿。父亲因需接待几位重要的国际客户,未能亲临,但云儿的到来,已让他心中充满暖意。
“哥哥!”
那声呼唤清脆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随即,少女便像一只轻盈欢快的蝴蝶,穿过人群的缝隙,扑入他的怀中,脑袋亲昵地在他胸口蹭了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担忧都蹭走。
她身上散发着阳光与淡淡洗衣液混合的清新气息,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灿烂的、为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瞬间融化了谢灵心中最后一丝因考试而紧绷的神经。
他习惯性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妹妹柔软细腻的脸颊,眼中是经年不变、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与温柔。
他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妹妹。她确实长大了,几乎每一天都能察觉到变化。
十四岁,恰是桃李初绽、青春萌动的年华。
他仿佛还能看见,昔日那个瘦小柔弱、总是牵着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对世界既畏惧又充满好奇的小女孩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已长到他脖颈处、亭亭玉立、眉眼间开始流露出自信与独立的少女重叠。
谢灵身形本就高挑挺拔,遗传自父母的优良基因,使得云儿在同龄女孩中,自然也是出类拔萃的高个子,身姿已然有了少女的曼妙轮廓。
时光如水,悄然改变了他们的容颜与身高,却从未稀释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的深厚亲情。
相反,随着年岁的增长,共同经历的风雨与守护,让这份羁绊愈发醇厚,如同陈酿,历久弥香。
“云儿。”
他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转身欲离开这是非喧嚣之地。
周围的人群中,显然有不少人认出了这对在本地声名显赫的谢家兄妹,目光中带着好奇、羡慕或是敬畏,自发地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有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笔的记者试图上前采访,但碍于谢传春早在考前就已召开过新闻发布会,态度明确而坚决地恳请媒体尊重隐私,不要打扰他的两个孩子,最终也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挤到近前,快速问了谢灵几个诸如“感觉考得怎么样?”“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之类的公式化问题,便在一片无奈的闪光灯中,目送着兄妹二人从容离去。
“哥哥,这次题难不难呀?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听好多出来的考生议论,好像都说还行,不是特别变态那种。”
一离开人群中心,云儿就迫不及待地歪着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求证的光芒,紧紧盯着谢灵的表情。
“你猜。”
谢灵存心想逗逗她,看着妹妹那副急于知道答案、又带着点小忐忑的模样,他觉得分外有趣,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哎呀,我不知道嘛!你快说呗——”
云儿撅起粉嫩的嘴唇,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卖关子”的无奈表情,随即又迅速切换成撒娇模式,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你不猜,我就不说。”
谢灵继续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故意板起脸,眼中却藏着笑意。
“哥哥,你——”
她故意板起小脸,佯装生气,同时伸出纤纤玉指,作势要去偷袭他最怕痒的胳肢窝,
“快说快说!不然我可不客气了,真挠你痒痒了!”
此时谢灵刚从不远处的停车区推出他那辆造型简约却不失质感的自行车,云儿的突然袭击吓得他手腕一抖,差点没扶稳车把。
“别闹,云儿,小心车。”
他连忙稳住车身,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你说我就不闹!不然我真挠了!”
云儿不依不饶,手指已经逼近了他的腰侧,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可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听别人说了那么多。”
谢灵笑着试图化解“危机”。
“知道答案和听你亲口说出来是两码事!我就想听哥哥你亲口告诉我嘛,你的感觉才是最准的!”
云儿坚持着,理由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呃,还行吧。”
谢灵试图用最中庸的回答含糊过关。
“还行是几个意思嘛……是很好,还是一般好?你说清楚嘛。”
云儿对这个模糊的答案显然不满意,追问道。
“真的就是还行而已,感觉比较平稳,没什么太意外的题目。”
谢灵尽量轻描淡写。
“哼!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今天就不上车了!我要自己走回去!让你推着车跟在我后面!”
云儿使出了杀手锏,抱着胳膊,假装生气地跺了跺脚,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云儿……”
谢灵看着她这孩子气的举动,既好笑又无奈,正想上前安抚,一个熟悉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的嬉闹。
“哈,我说怎么远远就看到这边这么热闹!你们兄妹的感情,还是这么让人羡慕啊!”
谢灵和云儿同时回头,看到万生吟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阳光在他带笑的眼睛里跳跃。
他身边还跟着文静秀气的许晓。谢灵心下微疑,他记得万生吟的准考证分配考点并不在这所学校,之前也未曾在这个考点的考生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
云儿像是瞬间找到了立场坚定的援兵,立刻埋怨地瞪了哥哥一眼,那小眼神仿佛在说“看,让别人看笑话了吧”,然后小跑到许晓身边,亲昵地拉起她的手,委屈地诉苦:“晓晓,你看他!他欺负我,考完了都不肯跟我说实话……”
许晓看着云儿这生动的表演,努力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配合地问道:
“他不是你最亲爱的哥哥吗?”
“他,他才不是我哥哥呢!他就是个十足的大坏蛋,对妹妹也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
云儿鼓着腮帮子,模样娇憨可爱,让人忍俊不禁。
“哈哈……”
许晓终于没能忍住,清脆的笑声溢了出来,又赶紧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嘴。
谢灵看着自家妹妹这“颠倒黑白”的功力,只能无奈地扶住额头,对着万生吟露出一个“你看到了吧”的表情。
万生吟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真实的羡慕。
这种轻松、自然、带着些许打闹的亲情互动,于他而言,是一种遥远而温暖的向往。
“对了,生吟,晓晓。你们怎么凑到一起,还到这儿来了?”
谢灵将疑问抛出,目光主要投向万生吟,“生吟,我记得你的考场不是在城东那边吗?”
“哦,对,我确实不在这儿。”万生吟收敛了一下笑意,解释道,“是从隔壁那个考点赶过来的。之前学校放假安排得比较急,各种事情忙乱,忘了跟你细说。高考一结束,我就想着第一时间过来找你,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我遇上了,正好还看见你们……”
他话语微顿,似乎原本想顺口带出别的什么,又临时改了口,
“总之,能在这儿遇上,正好说说话,省得再打电话约时间了。”
“原来如此。”
谢灵没有深究他那一瞬间的迟疑和未尽的话语,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至于晓晓妹妹……”
许晓主动接过话头,扬了扬手中印着附近一家大型超市logo的购物袋,声音轻柔,
“我是帮妈妈去超市买点晚上做饭要用的东西,正好从超市门口的公交站下车,路过学校这边,就遇见了生吟哥哥。他说你和云儿大概率都在这里,我就跟着过来看看,凑个热闹。”
“好吧。”
谢灵了然,对许晓温和地笑了笑。
“对了,好哥们,别光顾着说我们。”
万生吟将话题拉回到刚刚结束的大事上,语气轻松,
“这几天考下来,总体感觉如何?赵鹏和李哲刚都给我发消息了,都说考得不错,感觉题型比较正,比学校自己出的那套魔鬼般的二模三模卷子要友好很多。”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吧?”
谢灵挑眉,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想听听他的感受。
“怎么,跟我还玩神秘?不愿告诉我真实感受?”
万生吟笑了笑,同时瞥了一眼还躲在许晓身后,正冲谢灵俏皮地皱鼻子、吐舌头做鬼脸的云儿,
“难道连我这么铁的哥们,还有你眼前这位望眼欲穿、等着你‘金口玉言’的亲爱的妹妹,都不配听听你的真实感受吗?”
眼看躲不过去,再吊胃口恐怕真要引起“公愤”了,谢灵索性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其实吧……感觉,挺简单的。”
“哈!我就知道!”
万生吟像是验证了什么重大猜想,大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毕竟是三模能稳稳冲进全班前三、年级前列的学霸!要是这种难度的题目你都拿捏不住,那才真是出鬼了!看来咱们谢公子这次又是稳坐钓鱼台了。”
“你小子……”
谢灵听出他话里真诚的调侃与佩服之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就随口一说,实话实说嘛,别介意。”
万生吟耸耸肩,一脸“我只是陈述事实”的无辜表情。
此刻,周围聚集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考试结束,家长们接到孩子,陆续开始离开,但也有一些人对谢家兄妹投来关注的目光。
虽然大多数人顾及他们的身份和一旁隐约形成的无形气场,只是远远观望,低声议论,不敢上前打扰,但那些嗅觉灵敏、敬业无比的记者们却开始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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