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界的投影(上)(2/2)

万生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不那么像是一种质疑,但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成功,

“那么大的企业帝国,迟早需要你来接手运营。一条清晰、平坦的康庄大道。”

他用了“帝国”这个词,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刺耳。

谢灵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复杂情绪:“是啊,很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很好’。”

他把手中那枚已经有些萎蔫的树叶口哨抛向空中,看着它被一阵微弱的旋风卷起,翻滚着,最终飘落进旁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但有时候,我会希望脚下的这条路,不是早就被规划好的导航路线,哪怕它指向的是珠穆朗玛峰。我更希望……它能有一些意外的岔路,一些未经探索的荒野,哪怕,只是让我自己选择在哪里跌倒。”

他们走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晚风穿过竹叶的间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大自然温柔的叹息,巧妙地掩去了两人之间片刻的、富含意味的沉默。

万生吟不由得想起高三那些被书本和试卷填满的夜晚。他和谢灵,常常在晚自习结束后,主动留在教室多学一小时。

那是他们一天中最放松,也最接近彼此内心的时刻。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作伴,他们曾聊过许多不切实际的梦想。

谢灵说,他想当一名探险家,不是那种戴着遮阳帽在旅游景点打卡的游客,而是真正的、去往世界边缘与人迹罕至之处,继续捕捉这个世界更深层奥秘的探索者。

而他自己,则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不是写畅销书的那种,而是用文字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记录下平凡人生中那些细微涟漪的观察者。

在那个充斥着试卷油墨味道的、绝对称不上浪漫的教室里,他们的梦想,听起来同样珍贵,同样闪烁着青春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而此刻,站在这片奢华与意境并存的园林里,万生吟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深夜里的倾心交谈,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可能承载着截然不同的重量。

谢灵的“探险”,或许真的意味着跨越某种现实的边界,触及超自然的神秘;而他的“写作”,则更像是一种对于自身命运的挣扎与记录。

“之前,我不太明白,”

万生吟感慨道,声音在竹叶的沙沙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现在我好像逐渐理解了,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探险的原因了。”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你固然已经见过了我们这些凡人所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事物,无论是从你之前零碎提及的那些冒险阅历,还是你现在这种……超脱于世人的、近乎‘主角’般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这一切,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截然不同的维度。”

“那你认为,拥有这种条件和视角,是好事吗?”

谢灵反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

万生吟诚实地回答,他努力思考着,

“毕竟,如果谁都能轻易看清并站在他人的视角上看问题,很大程度上,反而会因为信息的过载和立场的混淆,不能及时做出反应。而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的甘苦,只有你自己知道。”

“没错,”谢灵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变得深沉了一些,“而且,你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这已经不单单是一种个人兴趣的探险艺术,更是一种……责任的考量。”

“责任?”

万生吟对这个词感到有些意外。

“就像你为了写好小说,需要四处去寻找灵感,观察人生百态一样。”

谢灵解释道,

“只有亲身经历、亲眼见证、亲自感受过的那些真实,才能孕育出更加富有血肉和实质性的作品。这,就是属于你,对于你笔下世界的责任。而我的‘探险’,或许也承载着某种……类似的,但方向不同的责任。不仅仅是满足好奇心,更是去理解,去承担一些……被发现之物的后果。”

“可是前段时间……”

万生吟想起了那场离奇而凶险的经历,若非谢灵,后果不堪设想,

“……还不是遭了大罪?多亏你及时出手,我才——”

“哈,怎么说呢?”

谢灵迅速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仿佛要挥走什么沉重的东西,

“你就当那是一场比较逼真的梦境吧。过去了,就让它彻底过去,不要再提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似乎触及了某个不愿多谈的禁区。

“……”

万生吟看向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抗拒。谢灵似乎在有意地回避这件事情的细节,甚至不愿承认其真实性。他识趣地闭上了嘴,这个话题,显然没有了继续进行下去的必要。

他们绕过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湖面开阔,水质清澈,倒映着渐变的天空。

湖中央立着一座线条简约的现代风格亭子,通过一条蜿蜒曲折的、贴着水面建造的水上走廊与岸边相连。

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打翻的熔金,慷慨地洒在水面上,被微风吹皱,碎成了千万片跳跃不定的金鳞,炫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活在各种形式的倒v之下。”

谢灵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空中走廊,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那道倒v在深蓝天幕下宛如一条星河,既梦幻又疏离。

“它连接东西两翼,却也分隔上下空间;既提供通道,又投下阴影。”

万生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道被点亮的建筑确实同时扮演着桥梁与屏障,连接着谢家的不同空间,像世界降下的投影,也区隔着两个少年的世界。

“你还想当探险家吗?”

他们已走到园中央的榕树下。古树枝干虬结,气根垂落如岁月帘幕,静静见证着周遭的一切。

“想,但不再是原来想象的方式了。”谢灵转身,树影在他脸上斑驳交错,“真正的冒险不只在抵达未知之地,而在经历本身——人与人如何相遇、分离,如何在有限空间里定义自己的存在,并把这些记录下来。”

他目光诚恳:“就像高考,不只是一场竞赛,更是我们认识自己、塑造自我的旅程。其中的惊心动魄,不亚于任何丛林探险。”

万生吟注视着好友,突然意识到对方身上某种深刻的变化——一种沉淀下来的重量,混合着觉悟与隐忍。

“我从来没说过为什么这么拼命学习。”

万生吟声音沙哑,

“父亲早逝,母亲在服装厂工作。六年级时她右手被机器卷伤,再也不能做精细缝纫。亲戚厂主留她做清洁工,工资少了一半还多。”

他紧握拳头:“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不像你,有那么多选择。我的身后,只有悬崖。”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太过尖锐。

谢灵却平静点头:“你说得对,我们的处境截然不同。但也许正是这样,我们才成了真正的朋友——你看见我被束缚的东西,我看见你淬炼出的坚韧。”

万生吟愣住了。

“知道吗,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学习的原因,就是你解题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谢灵语气温暖,

“在我父亲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资源解决。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最纯粹的战斗。是那种……超越了我所知道的其他任何世界规则的、最本质的战斗。”

暮色深浓,园中灯火次第亮起。倒v结构在墨蓝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冰冷璀璨如神迹。

“我想我们都被困在倒v投影之下。”谢灵仰望星光走廊,“不同的是,我的是看得见的钢铁玻璃,你的是出身、经济条件构筑的无形之墙。”

万生吟沉默着,想起母亲粗糙的双手,那些为省车费步行回家的夜晚,那些暗自发誓的时刻。

是的,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倒v”?

“高考后,我们注定会走上不同的路。”谢灵轻声说,“但无论去哪,我们都会带着这段岁月。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学会与这些结构共存,甚至参与设计自己的生命轨迹。”

万生吟终于明白这次邀请的意义——这不只是简单的做客,更是分岔路前坦诚的交心。

“我想写关于这一切的故事。”

他目光灼灼,

“关于我们,关于高考,关于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结构。也希望有一天,能听你讲述其他世界的冒险。”

谢灵脸上绽放出舒心的笑容:“那一定会是个非常好的故事。我期待看到它的那一天。不过现在我们该走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恢复了往常的熟稔与轻快,

“云儿那丫头,一定等不及要抱着她写完的作业本,向我炫耀了。而且,我答应她的那个星空投影仪,要是再不兑现,下次她可就不是拉钩那么简单了,估计得在我耳边念叨一整年。”

万生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道星光熠熠的倒v。

此刻,它不再仅仅让他感到压抑和隔阂,反而像是一种强烈的提示,一种冰冷的鼓舞——在所有的限制与结构之下,个体的人,仍然拥有选择如何站立,如何行走,如何在自己被划定的轨道上,活出独一无二轨迹的自由与尊严。

“好,”他转过身,语气变得轻松而坚定,迈开了脚步,“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