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煽风点火（下）（2/2）
“我看到你了！别以为你是忆体就能操纵人间！你只是逝去之物的聚合，根本不配与生者的世界并存！”
他一边怒斥，一边开始了疯狂的破坏。
他一脚踹翻了沉重的实木书柜，里面的书籍倾泻而出，在空中便化作蓝色晶沙；他挥舞铁锹，将华丽的玻璃茶几砸得粉碎；他掀翻柔软的沙发，撕裂电冰箱的门……
他所过之处，如同风暴席卷，所有看似真实的家具、装饰、器物，都在他的破坏下显露出原形——无一例外，全都崩溃瓦解，化为遍地流淌、堆积如山的蓝色记忆残晶。
整个富丽堂皇的客厅，转眼间变成了一片闪烁着诡异蓝光的、如同废墟般的晶体矿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陈旧书页、枯萎花朵和无数种沉淀情感混合在一起的、属于“记忆”的变质味道。
“若是我当年没有被忆体附身，或许根本无从察觉正常记忆与这扭曲变质忆质的区别！”
万生吟喘着粗气，站在晶体的废墟中央，声音嘶哑，
“现在，你想将这些肮脏的、被篡改的晶体隐藏在光鲜的表面之下？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他继续破坏着，铁锹挥向一处看似坚实的装饰立柱。然而，这一次——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铁锹仿佛砸中了某种远超其承受极限的、无比坚硬的核心！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而那柄由忆质凝聚的铁锹，竟从接触点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嘭”的一声，彻底爆散成最原始的蓝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击了他的大脑！
他额头上那若隐若现的黄金书页虚影也发出了一阵不安的、如同哀鸣般的震颤波动！
紧接着，在他脚下，那由无数记忆残晶堆积而成的“地面”，猛地向内塌陷！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毫无征兆地出现！
“啊——！”
万生吟惊呼一声，失去了所有凭依，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朝着那无尽的黑暗深渊直坠而下！
伴随他一同坠落的，还有别墅大厅崩塌的大半结构，它们在空中便分解成蓝色的晶雨，与他一同沉沦。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他，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手中没有了武器，在这完全失控的自由落体中，他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那未知的黑暗吞噬。
不知坠落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到来。
他感觉自己猛地砸在了一个异常柔软、充满弹性的白色胶状物体上，那物体表面光滑至极，他几乎无法停留，便顺着弧面迅速滑落，最终摔在了一片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周边，那些与他一同坠落的蓝色晶体，仿佛拥有意识般，纷纷避开了他坠落的地点，散落在周围，如同在畏惧着这里的某种存在。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轻飘飘的着陆感。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坠落，只是一场虚幻的体验。他仿佛从一个破碎的梦境空间，坠入了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里层空间。
他挣扎着爬起身，第一时间掏出了手机。幸运的是，手机依旧完好。他迅速打开手电筒，冰冷的光柱刺破了此地的昏暗。
光芒首先落在了那个接住了他的、巨大的白色胶状球体上。它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卵，静静地矗立在这片空间的中央，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微光。
而当万生吟的目光，透过那半透明的、如同蛋白石般的胶质层，看清球体内部包裹的东西时，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在那球体的正中央，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个少女。她身上的衣物单薄得近乎透明，仅能勉强遮住隐私部位。赤着一双白皙的脚，修长的双腿弯曲着，被手臂紧紧环抱。
她长长的头发如同海藻般铺散开来，却仿佛被胶质固定，纹丝不动地依附在她光滑的背脊上。她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云……云儿？！”
万生吟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他失控地向后猛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球体中的少女。
然而，他的脚跟仿佛又绊到了什么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
他慌忙低头，借着手电的光晕，无比震惊地发现——自己踩中的，赫然是一只毫无血色、属于少女的、纤细的手！
“啊！”
他吓得惊跳起来，如同触电般飞速闪到一旁，心脏狂跳不止。手电光柱随着他惊恐的动作剧烈晃动，终于照亮了这片空间的更多角落。
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只见这片昏暗、广阔的空间地面上，四处散落、躺卧着无数个“云儿”！
她们有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仿佛被硬生生折断；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断口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有的浑身布满狰狞的伤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有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超越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空间！这分明是一个残酷的、批量生产或销毁“云儿”的实验场，一个由疯狂与残忍构筑的人间地狱！
那个姓李的管家……她究竟对云儿做了什么？！将如此可爱、无辜的女孩，复制、改造、摧残成这般模样？！
即便是幻象，这也太过恶毒！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万生吟的全身，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从上面别墅那逼真的幻象来看，眼前这些惨不忍睹的“云儿”，很可能也只是那个幕后操纵者用来冲击他心理防线、迫使他放弃的恐怖道具！
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她得逞！
万生吟僵硬地转过身，尽量不去看那些遍布地面、触目惊心的“残骸”，将目光重新投向上方。
之前坠落下来的那个洞口，此刻已化作一个高悬于顶部的、不断旋转的破碎空间结晶，内部是汹涌澎湃的无边蓝色忆质，如同一个狂暴的漩涡，散发出强大的排斥力。
回去的路，显然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环顾四周，除了地上那些令人心碎的“云儿”残躯，唯一完整的、可能蕴含线索的，就只有中央那个白色忆囊中包裹着的、仿佛处于沉睡状态的“云儿”。
万生吟强忍着不适，深吸一口气，再次靠近那个巨大的白色球体。他用手电光仔细照射、检查球体内部的每一个细节。
幸好，球内的这个“云儿”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她只是极度虚弱地沉睡着，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无论万生吟在外面如何呼喊、拍打球壁，甚至用手机强光去照射，球内的她都毫无反应。
这个白色的忆囊，仿佛一个绝对隔绝的囚笼，将她与外界彻底分离。
“云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云儿！醒醒！”
万生吟焦急万分，拳头砸在富有弹性的球壁上，只激起一圈圈无力扩散的涟漪。就算这球里的也只是幻象，他也必须尝试救她出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不行！不能这样干等着！”
他像疯了一样，开始在四周搜寻。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些散落的、边缘相对锋利的岩石碎片。
他无法确定这些石块是真实存在还是忆质幻化，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没有丝毫犹豫，他抄起一块最大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白色的胶状球体！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但石块砸在球壁上，如同陷入厚厚的橡胶，所有的冲击力都被吸收、分散，只在表面留下几圈迅速平复的波纹，连一丝划痕都无法留下。
“可恶！给我破开啊！”
他不信邪，再次举起石块，更疯狂地挥砸、猛踹，甚至试图用身体去撞击！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虎口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石块。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那白色的忆囊依旧固若金汤，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点点淹没他的心脏。
他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之前那威力无穷的黄金书页，此刻也仿佛耗尽了能量，在他额间彻底隐去，不再响应他的呼唤。
难道……一切真的无法挽回了吗？他就要被困死在这绝望的底层幻境中？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
远处，那片无尽的昏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被禁锢在一个小巧的、古旧的灯笼里，被人提在手中，稳定地、不疾不徐地向着这边移动。
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轨迹，如同幽冥的引路灯。
有人来了！
万生吟瞬间警觉起来，挣扎着站起身，紧握着手中心里唯一的“武器”——那块沾着他鲜血的尖锐石块，死死盯住光芒来的方向。
那提灯的身影越来越近，旁边似乎还跟着另一个人。他们的轮廓在灯笼的光晕中逐渐清晰。
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听来却带着一丝陌生淡漠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早已洞悉此地发生的一切：
“不用再枉费力气了。那里面囚禁的，根本不是我妹妹。”
是谢灵的声音！
但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随即，另一个更加苍老、低沉，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智慧，却又带着残酷理性的声音缓缓响起，接上了话语：
“愚者，才会抱怨环境。万物的始终与循环，皆遵循着至高无上的规则。唯有置身于最深沉的绝望之渊，方能汲取到超越以往的力量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