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的刻度(中)(2/2)
谢灵知道,这位新管家的到来,必然是父亲或者谢氏集团基于某种深层目的的考量。
父亲从未对他解释过龙火离开后,真正接替管家这个空缺的职位的目的,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基于现实考虑,必须及时选聘出一位更加负责任的管家”。
即便眼前的一切都朝着最和谐、最顺利的方向发展,李红霞的表现堪称完美,但那道转瞬即逝的黑色丝线,以及法扇这绝不寻常的警示,都像无法忽略的杂音,顽固地提醒着他:
有一股未知的、难以理解的力量,正在这看似平静和睦的表象之下,悄然涌动,风起云涌。
晚饭后,谢灵又陪云儿在影音室里看了一会儿她最近痴迷的动画片。巨大的屏幕上色彩斑斓,卡通人物蹦蹦跳跳地唱着歌,云儿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哼几句。
直到云儿开始一下下地打着小哈欠,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坐在一旁的保姆才轻声细语地走过来,抱起云儿,哄着她上楼睡觉。
等影音室里只剩下谢灵一个人时,他才关掉电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墙上的挂钟显示才晚上九点半,离他平时入睡的时间还有很长时间。但一股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意,已经如同潮水般袭来。
高三学业的压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终日压在心头,每天要做的试卷堆得像小山,晚上还要挑灯夜战到凌晨。
难得有这样一个因未知原因晕厥而得以暂时摆脱题海的晚上,充足的睡眠此刻显得比任何事物都更具诱惑力。
谢灵甩了甩头,决定不再强迫自己去思考那些纷乱如麻的谜题。它们暂时没有答案,与其让它们扰得自己心烦,不如先好好睡一觉。
他简单地洗漱过后,便关掉了台灯,躺上了那张柔软的大床。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身体。
意识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开始模糊、下沉,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被这深海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快,他便陷入了熟睡,沉入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梦境之海。
耳边,那遥远而缥缈、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呢喃与祷告声如期而至,如同永恒的背景音,在他的意识深处回荡。
昨天,这些声音还是模糊不清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只能听到零碎的音节;可是今天,它们似乎变得清晰了许多,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都能被分辨出来,仿佛发声的源头,正在跨越某种无形的界限,缓慢而坚定地向他靠近。
“……世界……不应……就此终结……”
(die welt... soll nicht... enden...)
“……若此行……意为救赎……纵孤身……亦无悔……”
(si haec iter... in redemptionem est... etiam solus... non paenitet...)
“……若天下人皆求独善其身……我,艾利阿斯……以创造之名立誓……奥黛尔……即为吾之遗嘱……”
(... ich, elias... schw?re beim sch?pfer... odell... ist mein testament...)
这个声音最为复杂,前半段仿佛是用他的母语在低吟,带着一种悲悯的温柔;后半段却转为了铿锵有力的德语誓言,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承载着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执念与使命,在意识的深海中反复回荡,撞击着他的认知边界,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收紧。
忽然,所有的声音和模糊的意象猛地一顿,如同卡带的胶片,瞬间陷入了死寂。
下一秒,谢灵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却坚定地包裹、抽离。四周传来忆质那熟悉的、既温驯又充满杂乱信息的咆哮声——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无数段记忆在破碎重组,模糊而震撼,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听到的远方风暴。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再次独自站在了谢家别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雨,依旧在下,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砸在脸上时带着一种刺痛感;夜,依旧深沉,墨色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星光,只有别墅门口的廊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但周围的一切,都弥漫着一种异样的、非现实的质感——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时能感受到明显的阻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浓稠的液体;
光线扭曲不定,别墅的轮廓在视野边缘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一样,随着涟漪不断变形;万物寂静得可怕,连本该喧闹的雨声,此刻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变得沉闷而不真切,只能听到模糊的“沙沙”声。
我不是应该睡着了吗?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
谢灵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快速爬升,瞬间蔓延到全身。他尝试着呼喊,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云儿?李阿姨?”
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呼喊如同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一般,连一丝回声都未曾激起。
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绝对的静音键,只剩下那被扭曲过的、沙沙作响的雨滴落地声,以及他自己胸膛里,那越来越响、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种被彻底隔绝、抛弃在正常世界之外的孤立无援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又是忆质的手笔。
谢灵很快反应了过来——上一次被卷入这种诡异的空间,还是一年前,那时他看到了许多更加震撼的景象,因让他更加了解了忆质的强大。
由记忆和意识碎片构成的特殊存在,却能在顷刻间构建出虚假却无比真实的空间,让人根本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当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别墅墙角处时,果然看到了那熟悉的、散发着既不祥又奇异柔和光芒的特殊光源——
那光芒是淡紫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每一次跳动都能让周围的空气随之震颤,是这片意识空间最显着的路标,也是所有异常现象的源头。
只是这一次,这片诡异莫测、由记忆和意识碎片构成的领域,又打算让他经历些什么?窥见些什么?或者……遗忘些什么?谢灵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时隔一年,再次被不由分说地卷入这超自然的梦境,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既有对未知真相的隐隐期待——他太想知道家族的秘密了,太想知道母亲的去向,太想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常;
也有对潜在危险的深深戒备——上一次在忆质空间里,他差点被困在记忆碎片中无法脱身,那种绝望感至今还留在他的心底,尚未完全散去。
谢灵深吸了一口这梦境中冰冷潮湿、带着尘埃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疼,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法扇——扇柄传来的微凉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
随后,他迈开了沉重却坚定的脚步,向着那扇熟悉的、却可能通往未知境地的家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