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夜的刻度(下)——于黑夜俯瞰众生(2/2)

下一秒,她的整个身体,连同旁边那个刚刚张开嘴,似乎要呼唤他名字的养父,一同崩碎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晶莹的碎片。

那些碎片折射着月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雪,簌簌落下,铺满了门前的石阶。

不是血肉,是忆质晶体。

和他推测的一模一样!

百晓生站在原地,剑尖低垂,看着那些晶莹的碎片在脚下堆积。没有解脱的快意,也没有弑亲(哪怕是虚假的)的痛苦,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虚无和冰冷的愤怒。

六千多次!

他被这些冰冷的、没有生命的记忆残影,玩弄了六千多次!

“呵……”

一声低哑的轻笑从他喉间挤出,带着无法言喻的嘲讽和疲惫。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座宅邸,这条长街,这整个他熟悉的世界,都是构筑在他记忆之上的囚笼。

他提剑,转身,走向记忆中最熟悉的邻居家,那个总给他糖吃的和蔼老伯刚刚推开门,剑光已至,身影碎裂,晶片纷飞。

他走向街角的茶馆,那个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剑锋掠过,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蓬璀璨的晶尘。

他走向衙门,走向商铺,走向每一个在他记忆中存在过的角落。剑成了他唯一的语言,杀戮(或者说,破坏)成了他唯一的动作。

官兵、小贩、孩童、妇人……所有活动的身影,在他的剑下无一例外地崩解,化为纯粹的、没有生命的忆质晶体。

没有抵抗,没有惨叫,只有连绵不绝的、清脆又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晶片越来越多,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哀悼这场对过往的彻底屠戮。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冰冷的破坏神,将这周边由记忆构筑的一切场景、一切势力,尽数摧毁。

曾经温暖了他的,曾经束缚了他的,都在剑下化为齑粉。

脑海中,奥黛尔那晦涩的诗篇片段突兀地响起,带着某种宿命的回音:

“……于无尽回环之径,斩却牵绊之丝,

*红尘浊浪,皆作虚影,

唯有一重回响,可断因果……”

断绝红尘。

原来这就是诗中所谓的“断绝红尘”。

不是看破,不是超脱,而是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亲手将构成自我根基的“红尘”——那些温暖的、羁绊的、属于“人”的部分——彻底斩碎、证明其虚妄。

当最后一间店铺的招牌在剑罡下化为晶粉飘散,百晓生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长街的中央,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忆质晶体,折射着天空惨淡的月光,宛如一片冰封的死亡国度。

他拄着剑,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某种巨大的、空茫的抽离感正在吞噬他。

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正在迅速减弱。

脚下的大地开始轻微震颤,周围的建筑,那些他熟悉的一砖一瓦,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荡漾起层层涟漪。

裂纹从街道的尽头蔓延而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整个世界根基崩坏的骇人景象。

天空,那轮清冷的月亮和漆黑的夜幕,也开始扭曲、剥落,像一块被撕扯的幕布,后面透出不详的、越来越浓烈的红光。

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六千多次轮回的、以爱为名的虚妄梦境,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正在加速崩解的世界,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轰隆——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源于世界本身的坍塌声。脚下的青石板路寸寸碎裂,化为流光溢彩的忆质尘埃,向上飘散。

两侧的房屋如同沙塔般倾颓,瓦解成最基本的记忆粒子。整个天空彻底碎裂,露出了后面那永恒燃烧般的赤红。

百晓生闭上眼睛,任由失重感包裹全身,坠向那片血红。

——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人群惊慌失措的哭喊、官兵声嘶力竭的号令。

百晓生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红的天空,不是晚霞,是下方冲天火光染出的颜色。他正站在一条长街上,只是这条长街不再是记忆中青石铺就、安宁祥和的模样,而是化作了炼狱般的火海。烈焰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房屋,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剑,剑身冰凉,映照着跳动的火焰。

周围是混乱到极点的人群。穿着号衣的官兵们提着水桶,呼喝着奔走,试图控制火势,抢救物资,驱散哭嚎的百姓。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留意到这个提着剑、从火场最深处走出来的男人。他就如同一个幽灵,悄然穿行于这片忙乱与灾难之中。

衣衫在高温下微微卷曲,发梢传来了焦糊味,但他浑不在意。

踏过燃烧的断木,踩过滚烫的瓦砾,一步步,从那片象征着他彻底斩断过往的火海中,走了出来。

红尘已断,梦境已破。

他站在相对安全的街角,回望那片吞噬了无数记忆幻影的烈焰,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这意味着,他终于进入了……第二重轮回。

一个新的,未知的,或许更加残酷的牢笼。

他低头,看着手中染上火光的剑锋,轻轻吐出两个字,散在灼热的空气里,无人听闻。

“恭喜。”

[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场景在渐柔的雨声与温暖的火光中,缓缓淡出]

(第二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