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而复始(二)(2/2)

“云儿解释不清。哥哥,你还是自己回家看吧。”

云儿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论他再怎么询问,她都始终闭口不谈。不仅这个话题,连他询问起其他的话题,她也始终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这段接下来的路,在这异常的安静当中倒显得十分诡异。

他感觉自己后背发麻,全身鸡皮疙瘩起来,总像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街道两旁的灯光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形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果然,从第三个街区往右拐,刚看到谢家别墅那标志性的倒v形屋顶,以及前方大理石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时,他不禁有些一愣。

围得水泄不通的广场,长长从家门口扑向广场最底的红毯,以及临时搭上红布桌椅的评审台。整个一切都浸在雨中,让这雨夜下的颜色显得格外鲜红夺目。那些红色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活了过来,像血液一样在夜色中流动。

雨滴落在所有人举起的灰色大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在黑夜中仿佛燃奏起一场高燃的曲目。这场景有种超现实的美感,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每个细节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

“……?”

这场景,这布局,怎会如此熟悉?

他站在广场一角,面向这一切,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响在他身体内疯狂震荡,那被切割的记忆,却在此刻犹如最残酷的现实,仿佛重新降临他的眼前。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一阵眩晕袭来。

逐渐的,凝结成四个精简的大字。

“招聘活动!!!”

与此同时,云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爸爸说你现在上的高三学习压力比较重,而且一天还要照顾我,会给你增加不小的压力。况且这段时间里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算太好,他担心,如果让你再同时分心照顾我和打理家里的一些琐事,压力会太大,反倒影响了你的学习。所以,他就又举行了这么一个招募管家的活动。”

“……”

谢灵没有回答,因为现在已经没有语言文字,可以描述他内心的这种心情了。

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确信自己曾经经历过这个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重播。

明明像是一场暴风雨,却显得如此平静。明明是一场阴谋,可在此等场景下,变得是如此合情合理。

这根本就完全说不通,但谁又能反驳呢?

猛然间,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向广场其他地区看去,果然注意到了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黑色丝线——它们细如发丝,在人群中穿梭,仿佛有生命般连接着某些人。

以及这一次,出现在边角旁边的蓝色晶体,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星尘般散落在广场的各个角落。

“那我想问一下,云儿。就是你知道爸爸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场合举行招聘管家的仪式呢?为什么不选在光明正大的天地下进行选聘呢?这好像一切都不合理吧。”这个问题,似乎从来都没有刻意提到过,但现在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爸爸也考虑过这件事情,可是想到公司最近的紧张,而且高管们一致认为,只有今天这个时间点才能有短暂的喘息时机。和各个股东还有商会之间都协定好的条约,决定于今晚上召开,可谁知下大雨了呢。”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谢灵敏锐地捕捉到她手指的轻微颤抖。

“那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啊。”

“星期四——可我好像没记错的话,公司一般都是在星期四召开股东大会,这个点,好像他们并没有时间吧?”回想起他自己曾经无意间在公司上看过的那些日程表,整个瀚海集团无一例外都选在星期四进行股东大会,一方面是对市场上的行情,对这一周进行总结,这个时间点恰到好处,同时也能为下一周提出新的方案。

这么重要的行程,基本上是每个星期四,所有瀚海集团的员工和高管的共同日,没有重大情况下,根本不会改变,而且从瀚海集团开始成立以来到现在的20年间,星期四大会就一次没有停止过改变。

“这……”云儿显然对这个提问变得措手不及,她有些紧张地搓着自己的小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广场上的某一点,仿佛在寻找援助。

这一现象的变化,让谢灵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孩,似乎又变得离自己更遥远的几分。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真正触及。

下一秒,广场上骤然炸开的音乐便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主持人刻意拔高的声线穿透雨幕。

“女士们,先生们dies and gentlemen……”

谢灵下意识攥紧自行车把手,指节泛白。紧接着,整齐划一的掌声突然席卷全场,没有半分拖沓与参差,仿佛有人暗中掐着节拍器指挥——这绝非自发的热情,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他正想俯身跟身旁的云儿说些什么,人群却像被无形的手拨弄般,齐刷刷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笔直的小道。

新一批管家竞聘者顺着小道走来,深色制服在雨夜灯光下泛着冷光。直到第三个身影出现,谢灵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是个穿深灰色衣裙的中年女人,布料在雨雾中近乎发黑。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五官模糊得如同失焦的照片,可谢灵的心脏却猛地撞向肋骨,一股尖锐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后颈。

“嗡——”

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颅骨,视线瞬间天旋地转。

自行车从失控的手中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脚。

他踉跄着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膝盖,指腹能摸到布料下剧烈跳动的脉搏,耳边的音乐与掌声也开始扭曲,变成尖锐的蜂鸣。

“哥哥!你没事吧?”

云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他的后背。谢灵偏头看去,女孩的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咸涩的温度。

那担忧如此真切,让他几乎要怀疑方才的恐惧是错觉——或许只是雨夜太凉,累得他产生了臆想。

“没、没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抬手用指腹擦去云儿脸上的泪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那真实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就是有点头晕,可能今天真该好好休息了。”

“你早就不对劲了!”

云儿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布料被捏得发皱,

“刚才来接你时,你就盯着空气发呆,现在又突然这样……”

哭腔里藏不住的慌张,像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圈担忧的涟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谢灵拍了拍她的手背,试图安抚。

“说这些没用!快跟我走,从这边绕路,人少,也近。”

云儿拉着他的手腕,转身往广场边缘的小巷走。经过自家大门时,谢灵下意识抬头,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窗前,沉默地俯视着下方的广场。

那是父亲,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别靠近他,别过去。他攥了攥手心,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跟着云儿走进大门。

自行车被推进潮湿的车棚,金属车架还沾着雨水,滴在地面积起的水洼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进门后,云儿熟练地接过他的伞,挂在玄关的挂钩上,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砖上积成小小的水痕。

谢灵脱下沾了潮气的外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进柔软的坐垫里,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

墙上的挂钟正指向11点20分,时针与分针形成一个尖锐的锐角,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剪刀,仿佛下一秒就要剪断什么。

“早点休息吧哥哥,11点半了,外面的面试终审也该结束了。”

云儿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壁凝结的水珠洇湿了桌布。

谢灵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嗯,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冲云儿招了招手,又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顶。

随后,才提着书包走进房间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耳朵贴在门板上,直到听见客厅的灯被关掉,云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松了口气。

整栋房子陷入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谢灵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大衣——这是他特意备下的,布料厚实,能挡住雨夜的寒风。

接着,他蹲下身,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一把古铜色的钥匙,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他走到墙边,指尖抠住墙纸的缝隙,轻轻一扯,老旧的墙纸便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块不起眼的木板。

木板中央嵌着一个小小的钥匙孔,与那把古铜钥匙严丝合缝。

这是他多年前偶然发现的秘密——别墅最初的设计者留下的隐秘通道,通往屋后的小巷,整个家里,只有他知道这个“逃生口”。

钥匙插进孔里,转动时发出“咔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谢灵屏住呼吸,一边缓慢转动钥匙,一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灯的声响,只有雨声依旧。直到“咔嗒”一声脆响,木板轻轻弹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潮湿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着雨水的腥气。

他迅速钻进去,反手关上木板,将墙纸重新贴好,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通道里一片漆黑,他凭着记忆摸索着前进,指尖能触到粗糙的砖墙,偶尔有水滴落在脖颈上,带来一阵凉意。

走出通道时,正好落在屋后的小巷里,雨势已经小了些,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谢灵拉了拉大衣领口,转身向广场方向走去。人流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昏暗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他必须找到答案,哪怕答案必然要经过一番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