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而复始(三)(2/2)

“哦,原来如此。那……大叔,你看那边,那些蓝色的……反光?还是什么东西?看起来颇为奇特,我以前从未见过。”

中年男人顺着谢灵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茫然,他眯着眼看了看,随即转回头,对谢灵露出一个带着些微歉意的、朴实的笑容:

“蓝色的?公子怕是看花眼了吧?这雨天地面湿滑,灯光一照,难免有些晃眼的反光。我们接到的指令就是清扫好这片广场区域,至于其他的……我没多留意。”

他的神态自然,完全没有刻意回避的样子,仿佛那片占据了大片面积的晶体,在他的认知里真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反光”。

谢灵心中疑虑更甚,道了声“有劳”,便走向下一个目标。

这次是一个推着沉重清洁车,步履略显蹒跚的老者。清洁车的轮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人家,请留步。”

谢灵出声唤道。

老者停下脚步,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清是谢灵后,微微欠身:

“公子,您还没休息?”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天气闷,出来走走。”

谢灵靠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直接切入主题,

“老人家,您在这里生活不短了吧?依您看,今晚这天气,还有这广场……有没有什么让您觉得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推车的手柄,抬起头,望向被浓密乌云笼罩的、压抑的夜空。雨水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也毫不在意。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沙哑,对谢灵说:“公子……天象不对啊。”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漆黑的天空:“您看那云,压得多低,多沉,像是要直接塌下来一般。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很少见到这般……死气沉沉的云层。总觉得……那乌云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在看着咱们。”

他的话语带着某种笃定的忧虑,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谢灵立刻抬头,目光如炬,试图穿透那厚重的雨幕和云层,但除了更深沉的黑暗和雨滴,他一无所获。

“云后面?老人家,您具体指的是什么?看到了什么吗?”

老者却缓缓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握住了清洁车的把手,喃喃道:“看不清,看不真……只是一种感觉,不踏实,很不踏实。唉,星期四的大会一推,好多事情都搅在一起了,这雨夜的招聘……恐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事儿啊……”

他再次将话题引回了“事务繁忙”和“股东大会延期”上,对近在咫尺的蓝色晶体依旧只字未提,仿佛那是不存在于他世界里的东西。

谢灵不死心,又接连询问了另外两三名工作人员。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如同出自同一套模板:

“回公子,是因学业繁重与家务需人分忧。”

“公子明鉴,确是因股东大会延期,方有此临时安排。”

“雨夜实属无奈,还请公子保重身体,勿要着凉。”

无论谢灵如何旁敲侧击,试图将话题引向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蓝色晶体,都会被他们自然而然、甚至毫无知觉地绕开。

他们恭敬地使用着“公子”的尊称,回答着关于“公务”的问题,但他们的认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对“蓝色晶体”这个最大的异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调查一时陷入了僵局。

无论谢灵如何旁敲侧击,试图将话题引向那片异常区域,都会被他们自然而然、甚至毫无所觉地绕开。

“星期四的股东大会延期……”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关键节点,

“这绝非偶然。公司内部定然发生了某种重大变故,才会临时取消如此重要的会议。”

而这场仓促的雨夜招聘,表面是为分担“学业压力”和“家中重事”,但其背后,是否与那被所有人视而不见的蓝色晶体有关?

或者说,招聘本身,就是为了处理因晶体出现而引发的“重事”?

他回想起那些工作人员的回答。他们称呼他为“公子”,态度恭敬,这源于他在此地明确的尊贵身份。

可这份恭敬之下,是一种程序化的、近乎刻板的回应模式。他们能流畅地解释招聘的“合理”缘由,却对近在咫尺的、覆盖了大半个广场的诡异晶体集体失明。

这种认知上的强行割裂,让谢灵感到一种深寒,比雨夜的低温更甚。

“他们并非不懂装懂,”

谢灵思索着,“更像是……他们的感知被某种力量扭曲或屏蔽了。只能看到、说出被允许的部分。”

那瞬间出现的蓝色晶体面孔,是这种屏蔽力量偶尔的失效,还是某种更可怕真相的惊鸿一瞥?

那个催促他逃离的心声,又是从何而来?是自身灵觉的预警,还是……

他的思绪再次落到那腐败的“忆质”感觉上。

高度凝聚、却已变质的记忆能量……与那个男人身上的轮回之力如此相似……

轮回,记忆,禁锢的蓝色晶体……它们之间,究竟缠绕着怎样的联系?

“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股东大会延期和内宅‘重事’的具体情况。”

谢灵下定决心。这些仆役或许所知有限,或无法直言,但府中总该有知晓内情、且可能愿意透露一二的人。

云儿或许知道更多,但直接问她风险未知。或许,可以去书房附近转转,或者也可以去幼年时的那个房间,寻找些新的线索?

就在他强打精神,准备再次潜入雨幕中寻找新线索时,那阵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视野中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廊柱的线条变得模糊,雨声化作一片嗡鸣。他试图扶住墙壁,手指却穿过了某种粘稠的介质,最终,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意识回归的触感,是身下锦被的柔软和房间内熟悉的熏香。

谢灵猛地睁开眼,确认自己确实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外雨声未停,但屋内的宁静与之前的诡谲形成了鲜明对比。是梦吗?那一切太过真实,指尖残留的晶体寒意,那蓝色面孔带来的惊悚,工作人员言语中的蹊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边的桌案。

心脏骤然一缩。

那幅 《东海星月图》 正静静地在案上,没有任何征兆地自主打开。

并且,画中景象已非普通水墨所能具有的所见的静谧——墨色渲染的海涛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凝固与奔涌之间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动态,不再是柔和的水纹,而是更像……

那些相互咬合、禁锢水流的蓝色晶体,泛着幽邃的光泽。

天穹之上,星子错位,明月孤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却无法照亮那片诡异的海,反而被其吞噬,融为一片混沌的幽蓝。

整幅画作散发出一种绝高的、超越凡俗的意境,但那意境并非超然物外,而是带着一种沉沦的、被禁锢的悲怆与神秘。

而更让谢灵汗毛倒竖的是——

他凝神细听,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极其遥远之地的声音,穿透了画卷与现实的屏障,萦绕在他的耳际。

那声音断断续续,似叹息,似低语,又似某种古老的吟诵,听不真切具体字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与……呼唤?

画卷在自行展示异象,并且……发出了声音!

谢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轻轻起身,走到桌案前。他不敢贸然触碰画卷,只是更近地、仔细地观察。

画中的笔墨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流动,那幽蓝的光泽并非静止。

耳边的声音也随着他的靠近,似乎清晰了一分,但仍如风中残烛,捕捉不到确切的含义。

“……塞琳,云栖卧榭……”

“……【圣契】之女……”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