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百年梧桐?世界树(三)(2/2)

“所谓的万物,即便是看似静止的生灵,也拥有其独特的生命韵律,或者说‘呼吸’。”

她继续阐述道,

“动物也好,植物也罢,甚至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所有的存在与变化,都运行在某种统一的、深层的秩序与频率之下。我们可以尝试调整自己的感知,去贴近、去感悟这种频率。当你发现某个特定事物的频率出现异常,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时,往往就意味着,你发现了某种‘异常’或‘危机’之处。”

“你的意思是,你仅仅是凭借自己的感知——不,甚至不是感知,只是某种直觉性的理解——就判断出这棵树‘病’了?然后通过给它换土,想让它恢复生机,却无意间,激活了这留存于世的……‘记忆回响’?”

谢灵试图总结她的逻辑。

“差不多是如此。”

“呵——”

谢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这套理论听起来玄而又玄,近乎巫术。

“但就算是这样,”

他依旧不肯放弃,

“你为何能对此有如此强烈的感应?即便真的奉行你那一套理论,想要轻微感知到这种层次的变化也绝非易事。难不成,在你的记忆深处,或者就是过去的那些梦境里,有类似的‘回音’,恰好与这棵树产生了高度的重叠和共鸣?”

他联想到自己那些模糊却真实的梦境,

“就像我偶尔会做的那些梦一样,能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这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情。”

唐芊儿摇了摇头,回避了关于梦境的问题,反而将焦点引回他身上。

“我总觉得很奇怪,谢灵,你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或者说,凭借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和逻辑,就算我真的是误打误撞,偶然发现了这棵树的异常,又该如何能‘看清’此地流淌着的、属于过去的回忆呢?”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起来。

“至于你刚刚听到的那些童谣,你觉得它们仅仅是无意义的呓语吗?”

谢灵沉默了片刻,思来想去,也只好从身份这个节点切入。

“芊儿,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只是你今晚的言行,真的让我感到非常陌生。我甚至怀疑,下午我被这棵树迷住心神的时候,你恐怕……离此地也不远吧?或许,你看到了什么?”

“好问题。”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将视线投注到眼前的新土上,又捧起一捧,缓慢而坚定地覆盖在树干基部,仿佛那是她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

“今天大早上我给你的那颗酒心巧克力,”她突然转换了话题,“还有剩下的吗?”

谢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有,在这里。”

他掏出了那颗用银色锡纸包裹的巧克力。因为白天只服用了一颗就效果惊人,让他从萎靡中彻底清醒,所以他一直留着这一颗,以备不时之需。

“好。”

她轻轻接过巧克力,快速撕开包装,露出了里面深褐色的巧克力球。

然后,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巧克力掰开,里面包裹着的、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粘稠液体,缓缓滴落,渗入到她刚刚覆盖的新土之中。

“这是……?”

谢灵不解。用酒作为树木的养料?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最后的养料而已。”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释然,

“因为它,已经不再需要过多的新土来培育了。这,才是关键。”

用酒作为关键养料?这说法更加荒谬。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唐芊儿抬起头,直视着谢灵困惑的双眼,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酒心巧克力,而是用这棵梧桐树的树皮,混合它内部特定的汁液,再包裹上可可脂和其他配料制作而成的。现在,既然它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不过是将其……物归原主罢了。”

“什么?!”

谢灵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渗入泥土的巧克力残骸,又抬头看看眼前这棵诡异的梧桐树。

吃树皮?喝树汁?

“不信,你看。”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唐芊儿伸出手,用指甲在梧桐树一处较为柔软的树皮接缝处轻轻一抠,一小块深褐色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树皮被她剥落下来。

她将这块树皮在指尖轻轻一捏,一种淡金色的、略显粘稠的汁液缓缓渗出。

然后,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只是双手极快地将那汁液与残留的树皮碎屑揉捏在一起,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作用下,它们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形、凝固、包裹……

最终,在谢灵瞪大的双眼注视下,变成了一颗与之前那颗“酒心巧克力”几乎一模一样的球体!

“啊——!”

谢灵倒吸一口凉气,这超乎想象的一幕让他头皮发麻。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所知的任何物理或化学规律!

“很神奇,对吧?”

唐芊儿看着掌心那颗“新”的巧克力,语气依旧平淡,

“几天前,我偶然发现了这个现象。这棵树的特定树皮和汁液,经过简单处理,竟然是可以食用的,而且,里面的汁液似乎还蕴含着某种能安抚精神、甚至勾起记忆回响的效力。我拿回家给自己的父母一看——他们略通一些草药知识——他们也很惊讶,认为这是一种极为罕见、记载模糊的药材,具有提神醒脑、补充元气的奇效。我将其与糖分和其他一些温和的材料混合,制成了巧克力,很大程度上可以解决人在极度疲乏下的低血糖以及精神萎靡问题。所以,我今天才……”

“因此,你才把它喂给了我。”

谢灵接了下去,声音干涩。白天那焕发精神的奇迹,原来根源在此。他吃下的,是这棵怪树的组成部分!

“差不多是如此。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没能给你及时细说。”

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歉意,但转瞬即逝,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也是‘记忆’的赠礼之一。它选择了通过这种方式,与你建立联系。”

“……”

谢灵彻底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寸寸碎裂。唐芊儿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成句子,组合成事实,却构筑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树皮巧克力?记忆回响?万物呼吸?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疲惫。

“我该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站起身。比起在这里继续探究这些超越常理的谜团,他现在更想回到那个熟悉、安全的家。

“等一等。”

唐芊儿再次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想,白天万生吟没有告诉你这棵树的名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可以为此做个回答。”

谢灵缓缓转过身。

“它叫‘栖云霞’,是传说中‘云栖卧榭’之地,散落于万千世界的世界树之一。”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栖什么,云什么?”

由于她吐字很快,加之这个名字本身就很拗口陌生,谢灵根本没有听清,或者说,无法理解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

“栖——云——霞。”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轻轻摇头,

“不过,名字本身,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帆布书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封面是素雅浅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她上课时最常使用的笔记本之一,谢灵见过很多次,上面密密麻麻而又工整地写满了课堂笔记。

“我只是想,赠与你这本笔记。”

她将笔记本递到他面前。

谢灵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疑惑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本笔记。

“你给我这个东西干什么?”

他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一本课堂笔记,和眼前这棵正在发光、落叶又生新叶的怪树,有什么关联?

“唯有亲眼见证,唯有亲身体会,你才能明白,这层记忆究竟裹挟着什么味道。”

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有些答案,写在风里,刻在树上,也记录在……有心人的笔下。祝你好运,未来的【行者】。”

“【行者】?什么【行者】?你等等!”

他还想追问,但唐芊儿却已经将笔记本塞进他怀里,然后迅速提起那个小铁皮桶,几个轻盈的起落,便消失在广场另一侧的林荫道尽头,临走前,还不忘将地面上残留的一点土痕用脚拂平。

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像一团乱麻,塞满了谢灵的脑袋。

他不敢,也无法去仔细回想、梳理这一切。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他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着怀中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它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没有办法,他只能将它塞进书包,带着满腹的疑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慢慢地向校门口走去。

刚走出校门,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好巧不巧。

又下雨了。

这情景,与昨夜放学时何其相似。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

同样,在迷蒙的、刚刚开始变得细密的雨丝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一把伞,焦急地朝校门内张望,然后目光锁定了他,快步向他这边跑来。

是云儿。

她再一次,如同约定好一般,举着那把给人温暖和庇护的伞,出现在雨夜之中,向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