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百年梧桐?世界树(四)(2/2)

谢灵迅速收回目光,推着车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快走吧,雨好像又大了。”

他不敢再让她看,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那条通往家门的、熟悉无比的路,此刻仿佛布满了无形的荆棘,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把车推进楼下那间略显拥挤的车棚,锁好。回到家,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丝毫驱不散谢灵心头的阴霾,那湿冷仿佛已浸入骨髓。

李阿姨正收拾着餐桌,见到他们回来,习惯性地唠叨了几句:

“哎呦,怎么淋湿了?快去擦擦,厨房还有热汤……”

谢灵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学习累了,想早点休息”含糊地应付过去。

他和云儿在卫生间简单洗漱,水流声哗哗,两人之间只流淌着几句关于明天早餐、要带什么课本之类的日常对话,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避免触及任何可能引向危险的深水区。

家里一切如常。

夜宵的余香尚未完全散去,电视里播放着千篇一律的晚间新闻,主持人平稳的语调讲述着远方的故事。

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连窗外的雨声也变得稀疏。整个城市仿佛都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谢灵才在浓郁的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睡意。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聆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云儿均匀的呼吸声。

确认无误后,他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润得模糊而微弱的城市辉光,小心翼翼地从书包侧袋里,取出了那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笔记本——那个属于唐芊儿的笔记本。

他倒要看看,这上面究竟记载着些什么?

唐芊儿,还有多少让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拧开床头灯,一圈昏黄的光晕洒落,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却让笔记本封面那略显粗糙的纹理和边角的细微磨损更加清晰。

前面几十页,内容确实如他所料,记录着工整而清晰的政治知识点、课堂笔记和习题要点,条理分明,重点突出。

那娟秀而认真的笔迹,他认得,是属于“学生唐芊儿”的,与她在课堂上展现出的聪慧与专注如出一辙。单看这些,这无疑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甚至堪称模范的高中政治笔记本。

可当他指尖带着微颤,翻到笔记本靠后的部分时,情况陡然一变。笔迹开始发生了显着而诡异的变化!

时而潦草狂乱,笔画纠缠,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度紧张、恐惧或激动之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时而又变得异常工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非人的庄重,每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画上去的,透着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而上面陆续出现的内容,更是让他呼吸骤然一窒,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那是一个个独立的、仿佛蕴含着某种特定指向和神秘力量的词语或短语,零散地分布在不同的页面上,像是灵感迸发时随手记下的碎片,又像是一份隐秘的名单或代号:

「守望之眼」——旁边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一只抽象的眼睛轮廓,瞳孔处似乎是一个旋涡。

「归真人」——这三个字的笔画带着一种奇异的顿挫感,仿佛蕴含着某种回归本真的力量。

「引路星」——旁边点缀着几颗用银色荧光笔轻轻点出的星芒,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反光。

「心语者」——这几个字周围缠绕着一些类似声波或藤蔓的纤细纹路。

「筑墙者」——笔迹显得格外沉重、稳固,字的边缘仿佛有石质的纹理。

「火种保管库」——这五个字被一个类似徽章或封印的简易圆圈框住,透着一丝郑重与守护的意味。

这些词汇本身,就散发着一种古老、晦涩而神秘的气息,与他所处的现实生活格格不入。

它们像是一把把造型奇特的钥匙,似乎对应着某些特定的职责、身份、地点……或者更超越常理的存在。

而在这些词汇的旁边或下方,有些用更小的字、或者另一种颜色的笔(大多是暗红色或深蓝色)标注着对应的、看起来像是人名的词语,如“艾利里安”等,但大多字迹模糊不清,或者被一些奇怪的、类似符文或加密符号的图案所替代,增加了破解的难度。

更让谢灵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那些替代人名的奇怪符号,还有页边角偶尔出现的、看似无意义的涂鸦线条……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这本笔记本里,而是在离当下不远的记忆深处,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非但没有带来亲切,反而加剧了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急切而带着一丝慌乱地扫过这些令人费解的记录,心脏狂跳不止。最终,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了这一页的最下角。

那里,有一个用深蓝色墨水、笔迹清晰、坚定而有力地写下的名字,在众多潦草、模糊或加密的记录中,显得格外突出、醒目,甚至带着一种宣告般、烙印般的意味——

云栖卧榭。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谢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没错,就是这个!它又出现了!

那悠扬古老、仿佛来自时空彼岸的声音中提到的名字!

“云栖卧榭的明天,永远是一个遥远且未知的变量……”

看来,线索已经很明显,却也更加扑朔迷离了。这个笔记本,绝非唐芊儿普通的课堂笔记!

它极有可能记录着与那神秘图卷、与那震撼的世界树投影、与“云栖卧榭”这个神秘之地密切相关的核心信息!

是谁写的?是唐芊儿本人吗?她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说,这个笔记本曾经属于某个更古老的存在,只是经由她手?

那个在光芒中回荡的声音,是笔记本原主人的留言吗?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强烈的求知欲、巨大的不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驱动力。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从书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包裹着的防水袋中,取出了那个引发了一连串异变的古老画卷。

画卷触手依旧冰凉,那种非帛非纸的奇特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独特质感,也带着一丝不祥的静谧。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与深入骨髓的忐忑,缓缓地、尽可能平整地将画卷在书桌上摊开。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画卷表面平静得令人绝望。

他等了很久,屏住呼吸,凝聚全部精神,内心疯狂地祈祷、呼唤,期待着那苍青色的光芒能再次刺破黑暗,期待着那连接天地、孕育世界的巨树投影能再次浮现,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能证明他所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妄。

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

卧室里,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窗外不知何时又密集起来的淅沥雨声,以及床头灯发出的、稳定得近乎残酷的昏黄光晕。

画卷沉寂得可怕,死气沉沉,仿佛昨夜那撼人心魄、颠覆认知的景象,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离奇的集体幻觉,随着黎明的到来而彻底消散。

这也让他的心中泛起了更多的嘀咕、更深的疑虑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

为什么昨晚能轻易激发那等异象,今晚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触发条件究竟是什么?是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还是需要某种特殊的媒介或能量?是画卷本身的力量耗尽了?还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阻止它再次显现?

他用力关掉台灯,让黑暗瞬间淹没自己,重新躺回床上,紧紧闭上眼睛,用意志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试图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高度消耗,最终像潮水般将他拖入了浅眠的泥沼。

但是,危险并不想放过他。

他意识模糊、徘徊在清醒与梦境边缘的脆弱时刻,一种异样的、绝非寻常的感觉,如同深水之下潜伏的庞大暗流,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悄然袭来,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感知!

起初,是来自脚底、来自大地深处的、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震动。

那感觉并非车辆经过,更像是某种沉睡万古的庞然巨物,在遥远的地核深处,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一丝微不可察却蕴含恐怖力量的颤抖,顺着地基、楼板、床脚,清晰地传递上来,震得他牙关都有些发酸。

紧接着,那震动感开始以几何级数加剧!变得清晰可辨,狂暴无比!

“嘎吱——嘎——”

床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濒临解体的呻吟声,剧烈地摇晃起来!

书桌上的笔筒“哐当”一声倒下,里面的笔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

书架上的书本噼里啪啦地掉落。

墙壁、天花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要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开裂声!仿佛整栋房子都变成了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散架的木船!

一股难以想象的、蛮横无比的、仿佛要掀翻整个世界的巨大力量,正从漆黑的地底深处疯狂地向上钻挤、冲撞!要破土而出!要撕裂一切阻碍!

也正是在这天地倾覆、万物崩坏的恐怖喧嚣达到的刹那,一个声音,一个极不合理、充满了极致惊骇与崩溃般的恐惧、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利叫喊,仿佛穿透了层层扭曲的空间与震耳欲聋的毁灭之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撕裂耳膜的尖锐和诡异的“即视感”,无比清晰地、如同冰锥般狠狠扎进了他的耳膜、他的脑海——

那是管家李阿姨的声音,但音调扭曲、尖利到了极点,充满了目睹世界末日般的极致恐慌,仿佛看到了什么完全颠覆认知、无法理解的终极恐怖景象:

“快起来!树!树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