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栖渡(上)(2/2)
最后残存的,只有一种朦胧的“方向感”:她必须去某个地方,必须完成某件事。
但具体是什么?为谁?全然空白。
谢云儿睁开眼。
没有光,也没有暗。
眼前是一种柔和而绝对的“无”,像尚未落笔的宣纸,又像黎明前最深邃的寂静。
她知道自己“存在”——一种最基础的、剥离了所有属性的存在,却无法定义这个“自己”。
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胸腔里本该有什么在跳动、在燃烧、在疼痛的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具精密的空壳。
有个微弱而固执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催促:去做些什么,去找到什么……可做什么呢?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
“晓……”
一个单音节莫名滑到唇边,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铅块。
是谁的名字?
还是某个词语的碎片?
她努力想捕捉这个音节带来的细微震颤——一点点温暖?
一丝丝依赖?
可是太模糊了,连这微弱的线索也迅速消融在空白中,不留一丝痕迹。
纯粹的茫然,比任何已知的恐惧都更令人窒息。她悬浮在这片“无”之中,没有过去可以回溯,没有现在可以锚定,没有未来可以期盼,像是一叶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孤舟,不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在她空荡的意识基底中浮现,平稳、低沉:
“向前走。离业川近一些。”
业川?
那是什么?
她的意识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图景或情感。
但那声音本身仿佛带着指令的权重,穿透了她所有的迷茫与抵抗。
失忆的她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几乎是本能地、顺从地,迈开了脚步。
起初没有实在的“地面”触感,仿佛行走在浓稠的雾气或梦境边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渐渐地,脚下传来了轻微的、均匀的阻力,像是踩在细密的沙砾上,带着一种踏实的感觉。
视野也开始从绝对的“无”中渗出颜色——起初是极淡的灰红,然后迅速浓郁、扩张,最终化为无边无际、触目惊心的红海。
是花。
大片大片,连绵至天际线尽头,仿佛用鲜血反复染就、又以地狱之火锻铸而成的花朵。
茎秆修长而孤直,花瓣细长卷曲,呈现出一种妖异而热烈的姿态,在不存在风的环境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蹈。
曼珠沙华。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她空白的认知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钻入她的鼻腔,弥漫在她的四肢百骸。
那味道复杂极了,层次分明又纠缠不清:初闻是甜腻的,带着一丝诱人的甜香;随即转化为强烈的腥气,类似铁锈与潮湿土壤的味道……
最后,在所有气息的底层,透出一丝清冷而锐利的异香,它不来自世间任何草木,更像是——
记忆本身被焚烧后,升腾起的最后一缕青烟,带着往事的灰烬与执念的余温。
这气味无孔不入,试图钻进她每一寸肌肤,渗透她空无一物的灵魂,想要在她纯白的意识画布上,强行勾勒出某些模糊的的印记。
云儿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与眩晕,脚步却并未停歇。那声音的指令是她此刻唯一的灯塔,指引着她在这片绝望的花海中,艰难前行。
她在血红色的花海中前行,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式样简单的红色衣衫,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使她像一滴血融入更大的血泊。
只有她苍白的脸颊和空洞的眼神,标识出她与这片死亡之花的区别。那个声音的主人——她隐约觉得,那应该是一个被称为“百晓生”的存在——没有再出现。
陪伴她的,只有这片沉默燃烧的花海,以及这令人神魂悸动的、试图重塑她的气味。
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标尺。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花海一成不变,天空也毫无变化,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色,充斥着她的视野。
这种认知本身,带来一种冰凉的战栗,让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终于,那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飘忽,仿佛隔着重重大雾与厚重的帷幕,带着一丝疲惫:
“会有人来接引你。继续向前。”
声音消逝了。
这一次,连那点微弱的联系也彻底断绝。
真正的、绝对的孤独,此刻才如同冰冷的海水般汹涌而来,淹没她。
遗忘是冰冷的,而这被遗弃在无边异景中的前行,是更深的寒冷,冻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只能继续走,漫无目的地走,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片死亡之海中,寻找着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前方,那始终笼罩的混沌雾气开始不规律地涌动、凝聚,隐约勾勒出庞大建一个城市的剪影。
那应该就是“业川”了。
但是,这景象非但没有随着靠近而清晰,反而愈发模糊、晃动、失真。
它像投映在湍急水流上的倒影,被无形的石子不断击碎、重组,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更诡异的是,脚下原本细密坚实的“沙地”触感,又重新开始变得绵软、流动,仿佛大地正在融化,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一种微妙的不安,第一次撬动了她麻木的心绪。她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疑。
突然——
毫无征兆地,脚下支撑物彻底消失!
失重感以一种绝对粗暴的方式攫住她,她甚至没能发出惊呼——失忆也剥夺了她应对危机的本能反应。
只有意识在尖叫,坠入更深的空白。
下落的过程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有一瞬。
她感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穿过无数模糊的光影,像是穿越了无数个时空。
她等待着撞击,等待着粉碎,等待着某种终结,等待着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旅程落下帷幕。
不过——
预料中的坚硬与剧痛并未到来。
身下传来的是柔软而极富弹性的触感,厚实得像云端,又带着实实在在的生命气息:干草被阳光充分曝晒后的暖香,混合着泥土深处微凉的清新,还有淡淡野花的芬芳。
这片草甸温柔而坚定地承接了她下坠的所有力道。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晕眩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身体没有传来任何疼痛的信号,只有一种彻底的松弛,以及身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柔软。她贪婪地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吸入肺腑。
她缓缓地,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截然不同的世界,扑面而来。
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空,碎钻般的星子缀满墨色天幕,澄澈得能看清银河淡淡的纹路。
草甸外,翻涌着晶莹的麦浪,月光倾泻而下,给饱满的麦穗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风过处,麦浪起伏,沙沙的声响混着草叶的轻吟,在耳边缓缓流淌。
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恰好逆光而立。星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圣洁又动人。
云儿眯起眼,看清那是位年轻美丽的少女。她身着一袭飘逸的白纱裙,裙摆轻垂,宛如月下凝结的霜华。
少女的眼底流淌着点点星河,容貌明艳动人,眉宇间却透着澄澈通透的温柔。她正安静地望着云儿,似是在此等候了许久,又像只是偶然路过。
四目相对,少女弯起唇角,那笑容清浅柔和,像一阵晚风拂过心湖,悄然吹散了谢云儿意识里的冰冷与恍惚,让她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能站起来吗?”
少女柔声开口,声音清润如初春融雪淌过青石,不高不低,却直直钻进云儿心底,瞬间抚平了她意识里残存的焦躁与恍惚。
云儿茫然地眨了眨眼,依循着这温柔的指引,缓缓挪动僵硬的四肢。她用手肘撑着柔软的麦秆,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再慢慢屈膝,摇摇晃晃地想要站稳。
脚下的麦浪松软,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少女没有立即上前搀扶,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底流淌的星河漾着温和的光,那份无声的鼓励,竟比伸手相扶更让云儿安心。
待云儿勉强站稳,少女才轻轻颔首,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久别重逢的故人:“此地唤作云栖卧榭,我叫心璃。你瞧着累极了,随我去歇息片刻吧。”
她没有追问她从何而来、为何坠落,也没有打探那些藏在她失忆后的空洞眼神里的过往。
这份恰到好处的缄默,奇异地熨帖了云儿那颗漂泊无依的心,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说罢,转身,裙摆轻扬,步履轻盈地朝着麦浪深处走去,白纱裙裾拂过饱满的麦穗,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云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来时的路,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目所及,唯有无边无际的麦浪在晚风里翻涌,视线尽头,一棵遮天蔽日的世界树静静伫立,遒劲的枝干如巨龙般蜿蜒伸展,直抵星河深处,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仿佛撑起了一整个天地,神秘而庄严。
遗忘的沉重依旧压在心头,前路也依旧隐没在未知的迷雾里。但云儿望着心璃那道在麦浪与星光中摇曳的背影,还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迈开了脚步。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却隐隐觉得,跟着这个眼底盛满星河、内心柔软善良的少女,便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气息,也许此刻只有呆在她身边,才只会让自己感到心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