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栖渡（下）——云栖卧榭（二）（2/2）
心宝却似乎并不惊讶。她歪着头，思考了片刻，星光落入她的眼眸。
“嗯……这个问题，我记得，姐姐好像也问过我类似的话呢。”
她重新靠回琳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点心。
“她说，栖云霞的黄昏之所以这么美，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在夜晚会‘死去’，所以把所有的色彩都在最后一刻勇敢地绽放出来啦。”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琳的一缕头发。
“所以呀，我觉得，样子是什么，可能没那么重要吧？重要的是……此刻的感觉是不是真的。就像现在，我靠着你，觉得很暖和，很安心；看着这片天，觉得好感动，好幸福。这些感觉，难道是假的吗？”
琳无言以对。
那温暖，那安心，那几乎让她沉溺的幸福感……如此真切，灼烫着她的理智。
是啊，感觉会欺骗人，但此刻的触感、温度、气息、光影，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真实的。
至少，对她这副伤痕累累的身心而言，这疗愈的效果是真实的。
“也许……感觉才是最狡猾的东西。”
琳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就让它狡猾好啦。”
心宝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敲打着渐浓的暮色。
“如果这是个梦，那我希望和琳一起做的这个梦，再长一点，再美一点。就算最后会醒……醒来之后，我也会牢牢记住这个黄昏，记住此刻的琳宝的。这样，它对我来说，就是真的存在过，不是吗？”
心宝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琳感到一直紧绷的某根弦，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头也轻轻靠向心宝。
“……你说得对。”
她闭上眼，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度和鼻尖萦绕的、带着霞光与树叶清甜的气息。
“至少此刻……很真。”
“但无论何时何地，你要记着，累了烦了的话就回到这个家来看看。”
心宝的声音轻柔如羽，
“云栖卧榭是你永远的避风港，而我也将永远是你的朋友。”
“谢谢你，心宝。”
琳轻声说，这句话里承载的重量，只有她自己明白。
十字光晕已完全融入深蓝天幕，化作一道贯穿天际的淡淡光痕，仿佛是通往彼岸之路留下的最后印记。
第一颗真正的星辰在光痕尽头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夜幕被点燃成一片星海。
“怎么说呢，我还是得感谢你，”
心宝忽然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深意，
“能在彼岸的世界里，再次看到以往的你。”
“彼岸的世界？什么意思？”
琳睁开眼，心中警铃微响。
“哈哈，琳宝。”
心宝笑着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轻盈地跳下树枝，站在广场中央，
“你不会还以为这只是一场【轮回】构造的美梦吧？”
她在琳惊诧的目光下，在广场中央旋转着跳了个圈。随着她的动作，广场地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构成一个庞大的法阵。
紧接着，法阵中心的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面巨大的镜子从虚空中徐徐升起。
镜面起初模糊如雾，随后渐渐清晰——里面折射出的，是琳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毁灭的云栖卧榭。
断壁残垣，焦黑的古木，被诡异紫光侵蚀的土地，还有那些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面容……
和她第一次“回家”时看到的、那被【轮回】彻底污染堕落的故乡景象一模一样。
琳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该说不说，琳宝，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心宝站在镜前，身影在真实景象与镜中废墟之间重叠，
“你在现实世界受了重伤，意识短暂陷入昏迷。为了和轮回兽对抗，你不惜已经点燃了自己的灵魂之火。好在我游离的星辰能及时发现你，这才将你接到彼岸的这方天地进行及时的治疗，也因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和你说这些话呀。”
她转过身，笑容温柔如初，眼中却闪烁着琳从未见过的、属于星辰掌控者的深邃光辉。
“最主要的是，我想你了。”
“等等……这不对，这不对……”琳后退一步，脑中一片混乱。如果这是心宝创造的疗愈空间，那之前的怀疑、试探、所有的心理斗争……难道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有什么不对的呢？”
心宝走近，牵起琳的手，将那颗圣女之泪轻轻按在她的掌心，
“你手上的这颗圣女之泪，是我借用彼岸之力、凝聚星辰精华创造的锚点。它可以将你从这方天地拉回往世，也可以稳固你受损的灵魂。毕竟，内心得到了治愈，可不能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琳低头看着手中的晶体，此刻它正散发着温暖的脉动，与她心跳的频率逐渐同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开始冲刷她的意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你说得对，我们的家园早就毁灭了。”
心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淡淡的哀伤，
“地处轮回最接近的边缘，在前代六位圣契之子的牺牲中，最终仍被污染堕落。而业川并不是我们全部人的归宿——那里只是表象世界的残骸。”
她指向那面镜子，镜中的景象开始变化：废墟之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光芒亮起，随后扩展成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新天地。
那里有重建的云栖卧榭，有流淌星辉的河流，有永恒不灭的黄昏十字——正是此刻她们头顶景象的源头。
“因此，伊萨贝拉圣女前辈她们以自身的【圣契】为代价，在业川的正下方——也就是世界的‘彼岸’——建立起一个新的云栖卧榭。这里现在才是我的居所，也是所有逃离轮回侵蚀之灵的最终避难所。”
琳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死死盯着镜中的景象，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可是，心宝，你不是已经……”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她清楚地记得，在那场最后的防御战中，心宝站在穹天法阵上，以自身为媒介引导星辰之力重构法阵。当完成的瞬间，她的身体在过载的光辉中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你一定以为我死了，对吧？”
心宝伸手拭去琳脸上的泪，
“其实不然。姐姐在最后时刻通过圣女之泪的共鸣，将我残存的意识接引到了彼岸。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那个黄昏十字，它永远也不会消退，只是会一直呈现在那里，呈现出一个时强时弱的状态。”
她仰望夜空，那十字光痕依旧清晰可见。
“从过去到今夕，从今夕到未来，它始终承载着这个世界最大的变化，也是不被【轮回】发现的最大按钮。每当现实世界的轮回波动加剧，这里的十字就会更加明亮，警告着我们，也指引着像你这样的战士。”
琳怔怔地听着，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完整的真相。她想起在昏迷前的最后时刻，自己确实动用了禁术，将灵魂之火点燃以对抗那头古老的轮回兽。
她也确实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星辰之力将自己包裹，那温暖的感觉和心宝的一模一样……
“刚刚你在谈论‘负世’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一定是伊萨贝拉圣女留下的最后祷词。”
心宝继续说，手指向夜空中的六颗最亮的星辰，
“不错，天上已经象征着六颗最大的星辰，那其中最大最亮的一颗，便是‘负世之星’——承载世界重量的星辰，也是【圣契】之力的源泉。”
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六颗星辰排列成特殊的阵型，中心的那颗格外耀眼，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永恒燃烧。
“那心宝，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一切？”
琳问道，声音里混杂着释然与一丝埋怨。
心宝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属于成熟守护者的温柔与疲惫。
“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罢了，而且这也是老师的期待。”
她眨眨眼，“塞托斯老师说过你现在肩负的使命太过沉重，若知道我还‘活着’，或许会动摇你战斗的决心——你会总想着来彼岸找我，而不是专注于现实世界的抗争。”
她握住琳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但现在你受伤了，灵魂需要疗愈。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琳，你不需要独自背负一切。现实世界有你的战场，但彼岸永远是你的归处。无论你在外面战斗多久，伤得多重，这里都会等你回来。”
琳的泪水终于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悲伤，而是一种积压太久的释然。
她用力点头，将心宝紧紧拥入怀中。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心跳——这不是幻梦，这是比幻梦更珍贵的奇迹。
“我会的。”
琳哽咽着承诺，将心宝紧紧拥入怀中。
“不过，琳宝要答应我一件事。”心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关于这里，关于我还‘存在’的这件事……回去后，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好吗？”
琳微微一怔，松开了怀抱，看向好友的眼睛：“为什么？尤其是……不要告诉谁？”
她能感觉到，心宝话里有所特指。
心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里面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一种深深的顾虑。她避开了琳探究的目光，转而望向远处永恒的十字星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些人的牵挂……或许会成为他的负担。现在还不是时候，琳。请你，暂且为我保密，好吗？”
这个“他”是谁？是她们共同熟识的某个人，还是琳所不知道的、心宝在彼岸结识的存在？
琳心中有无数疑问翻涌，但看着心宝侧脸上那抹近乎恳求的神色，她将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因为，这是心宝为数不多向她提出的请求。
“……我答应你。”
琳最终郑重地点头，
“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谢谢你。”
心宝似乎松了口气，重新绽放出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