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镜(中)(1/2)

那一击,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毁天灭地。

当下达杀戮的决心逐渐消退,某种早已生根的执念便再度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即便明知刚刚面对的不过是虚妄的幻影,那份剜心之痛却无比真实,毫不留情地碾过他的胸腔。

眼泪在无声的死寂中滚落,砸碎在脚下虚无的地面上。

这太残忍了。

脑海中,一个尖厉的声音在不断回响、斥责、鞭挞着他。

——你是她的哥哥。

——你承诺过要护她一世,爱她一生。

——可你亲手……终结了她。哪怕只是一个幻影,那也是你在这世上,所能触及的关于她的最后一点痕迹。

那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要震碎他的颅骨。他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全靠手中法扇支撑。

扇骨冰凉,星芒微弱,仿佛也在为刚才那一剑而颤抖。

以这种至亲相戮的方式,以这般牺牲至爱为代价换取的前行……何其残忍。

这真的是“前进”吗?

他用剑斩开了幻梦,却也将自己的心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必须前行的决绝,一半是永堕悔恨的绝望。

然则绝境之中,别无选择。若困于此地,云儿就真的永无归期;若沉溺幻梦,所有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这道理他懂,可懂与感受之间,隔着血淋淋的鸿沟。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所包裹——那是撕碎所有美好幻梦后,裸露出的、鲜血淋漓的真实。

不过几息之间,整个房间随着云儿的幻影一同崩塌、消散。

墙壁如沙垒般垮塌,家具化作飞灰,天花板融化成黑色雨滴坠落。外界的雨声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吞噬,周遭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静得可怕,静得连自己的泪水滴落、手中法扇因微颤而发出的星芒嗡鸣,都清晰可辨。

孤独从未如此具体——仿佛宇宙洪荒只剩他一人,背负着罪孽,站立在时间的尽头。

但,这片纯粹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渐渐地,他听见了潺潺水声,似远山溪流,由渺远而至清晰,由细微渐成澎湃。

那不是普通的水声,其中夹杂着低语、哭泣、欢笑——是记忆之河在流淌,是无数沉沦者的梦呓在汇聚。

与之相伴的,是一阵清脆、规律、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叩地声,正从黑暗深处步步逼近。

随着声源临近,黑暗中忽然绽开一圈又一圈幽蓝色的火苗,如同自地底升起的蜡烛,静静燃烧。

它们排列成诡异的螺旋图案,从谢灵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蓝光森然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成挣扎的形态。

火光映照的区域里,隐约可见地面上浮现出无数人脸——有的安详沉睡,有的痛苦扭曲,有的无声呐喊。这些都是被“轮回”吞噬的灵魂印记,是幕后者力量的基石。

宁静诡谲之下,潜藏着无声的杀机。

火光颤动的中心,那人的面容逐渐清晰。

李红霞还是那副管家的装扮,但气质已天差地别。

曾经恭顺低垂的眼帘如今高高抬起,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偶尔闪过猩红的光点。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她手中拎着一副锈迹斑驳的古老手铐,那手铐的样式极为古旧,锁链上镌刻着无法辨识的咒文,缕缕黑气自锈蚀处不断冒出,滋滋作响,时而凝聚成微小的人脸,时而又散作哀嚎的雾气。

“杀死至亲的感觉……如何?”

李红霞开口,声音冰冷彻骨,昔日管家那份伪装的和蔼温柔已荡然无存。

谢灵缓缓抬头,双眸赤红如血。无尽的愤怒、哀恸、遗憾与悔恨,在这一刻轰然汇聚、燃烧,几乎要将他从内焚尽。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泪水,而是因为眼中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我没想到,你竟真能下得去手。”

李红霞无视他眼中风暴,兀自说道。她缓步走近,高跟鞋踩在那些浮现的人脸上,那些人脸便发出无声的尖叫,随即湮灭成更浓的黑气,融入她的手铐。

“在轮回尽头,我为你构织了最美的梦。她本应是最完美的形象,最完美的‘劝诫’。可你……宁愿斩破梦幻,也要醒来。”

她停在谢灵面前三步处,歪了歪头,那姿态既天真又邪恶,

“看来,这一重‘回响’,确实困不住你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少爷。”

“我妹妹——”

谢灵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字字从齿缝中迸出,握扇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发白到几乎透明。他感觉牙齿都要被自己咬碎了,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在哪儿?”

“抛弃红尘牵绊,心灵方能彻底净化。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啊……”

她似在感叹,又似嘲讽,指尖轻抚手铐上的锈迹,黑气如宠物般缠绕她的手指,

“亲手斩断最深的执念,才能看清世界的本质。少爷,你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只是这一步,走得鲜血淋漓呢。”

“我问你!”

谢灵猛然踏前一步,周身气势轰然炸开,残存的仙气不再压抑,化作实质的气浪翻滚而出,吹得幽蓝烛火疯狂摇曳。可那气浪撞到李红霞身前三尺便如撞上无形墙壁,消散于无形,

“你把我妹妹弄到哪里去了?!”

怒吼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夹杂着长久以来未能识破对方真面目的自我憎恶与无力感。

他恨自己眼瞎,恨自己居然让这样一个怪物潜伏在身边这么久,恨自己没能早一点察觉异样。若他能更敏锐些,若他能更强一些……

李红霞轻轻笑了,那笑声如同碎玻璃在铁板上刮擦。

她右手指尖抬起,不偏不倚,点向谢灵的心口。指尖离他还有一尺远,但谢灵却感觉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一窒。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个问题,少爷你,不该问问自己么?”

她的话如同谜语,却又直指核心。谢灵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云儿真的已经……不,不可能!他拒绝相信!

“回答我!”

他几乎失控,法扇星芒大盛,扇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凌厉的气息切割着周遭幽蓝的火焰,光影乱舞。

可那光芒在李红霞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徒劳。

“‘彼岸’究竟是何物?‘忆海’深处藏着什么?而我……又是什么?你想通过奥古斯塔的记忆碎片,向我揭示的,到底是什么?”

他一连串质问抛出来,既是对李红霞的逼问,也是对自己这些日子经历的梳理。

“哦?”

李红霞眉梢微挑,漆黑眼眸中红光一闪,

“看来,你已经触碰了不少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个可悲的守望者,连最后一点痕迹都不肯安息么?”

“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渐冷,周围的温度也随之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黑色冰晶,

“沉溺于负面情绪,只会蒙蔽你的眼睛,搅乱你的理智。你难道……不想亲自接她回家吗?”

“我想!我无时无刻不在想!”

谢灵的咆哮中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是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恐惧的总爆发,

“但因为你!因为你们这些‘轮回兽’,因为这无穷无尽、吞噬人心的‘坏梦’!多少人沉沦迷失,多少人永困虚妄!你利用人心最深的渴望与弱点,编织弥天大谎,汲取痛苦与悔恨为食——”

他向前又踏一步,脚下地面竟因仙气灌注而泛起涟漪,那些浮现的人脸在涟漪中扭曲变形,

“——你才是这世间最扭曲、最不堪的罪孽!”

“那又如何?”

李红霞漠然反问,她甚至无聊地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

“少爷自己,不也从这场大梦中刚刚苏醒么?给予他们美梦与欢愉,令其暂别现实苦楚,在梦中得偿所愿……这难道,不是慈悲?”

“慈悲?”

谢灵怒极反笑,笑声悲怆,在黑暗中回荡出凄厉的回音,

“你假借‘美梦’之名,行掠夺之实!以苦难浇灌空虚,豢养人心恶念,所有‘美好’皆构筑于他人的永恒痛苦之上!”

他挥手指向地面那些哀嚎的人脸,

“看啊!这就是你的‘慈悲’!他们以为自己在天堂,实则永堕地狱而不自知!你得到了滋养,得到了力量,而被你吞噬的人,得到了什么?除了逐渐干涸的灵魂与永不醒来的沉沦,他们一无所有!”

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

“这不是行罪,什么才是?!”

谢灵的咆哮在幽蓝烛火摇曳的虚无空间里震荡、回响,最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那是仙气过度消耗、本源受损的征兆。但他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撕开这怪物伪善的面具,只要能让她付出代价……

李红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玩弄一切后的漠然,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心寒。她甚至鼓起掌来,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的演说。罪孽?救赎?多么天真而炽热的词汇。少爷的话,可是相当充满着攻击性啊。”

她缓缓抬起手中那副锈蚀手铐,滋滋冒泡的黑气骤然浓烈,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幽蓝烛火纷纷熄灭,黑暗更加浓重,

“但是,这个世界,乃至您所谓的‘彼岸’与‘忆海’,其本质不过是无尽回响的堆积。美好、痛苦、记忆、遗忘……皆是养分。”

她张开双臂,黑气在她身后凝聚成巨大的、无数人脸组成的漩涡,

“而我,不过是这循环中,一个履行自己职责的……收割者。就像农夫收割麦子,猎人捕杀猎物,自然之理,何罪之有?”

“收割者?”

谢灵赤红的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你收割的是活生生的人心!是无数被你们拖入永恒噩梦的灵魂!”

“灵魂?”

李红霞轻笑,声音忽然带上一丝诡异的空洞回音,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在永恒的回响里,独立灵魂本就是最脆弱的幻象。就像小姐‘云儿’,她的核心是什么?”

她凑近一些,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灵,

“是一段被精心提炼、反复播放的‘记忆回响’,混杂着你最深的眷恋与最痛的悔恨,如此美味……如此有效。”

她舔了舔嘴唇,那动作令人毛骨悚然,

“而少爷你,亲手将它‘净化’了。看,你现在提供的‘痛苦’,质量更高,纯度更精,真是……上等的食粮。”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谢灵的心脏。原来不止是幻影,那幻影的根源,竟真是从云儿真实存在过的痕迹中扭曲榨取而来!

他的斩杀,在破除幻梦的同时,是否也进一步玷污、伤害了那不知在何处的云儿?这念头如毒蛇噬心,几乎要将他逼疯。

极致的愤怒、滔天的悔恨、无处可去的悲痛,还有对眼前这非人存在的绝对憎恶,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闭嘴!!!”

谢灵再也无法忍受。他需要宣泄,需要毁灭,需要让眼前这个散播痛苦的存在,彻底湮灭!哪怕同归于尽,哪怕魂飞魄散,也好过在这里听她亵渎云儿的存在!

嗡——!

残存的仙气不再有任何保留,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之前气场的扩散,而是极致的凝聚与转化。

清冷而炽烈的光芒自他手中法扇迸射,瞬间吞没了扇骨,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将他整个人包裹。

光芒所过之处,衣物寸寸碎裂,露出下面因力量奔涌而浮现的淡金色纹路——那是仙气本源在体表的显化。

光芒急剧收缩、塑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法扇在强光中解体、重组,扇骨化作剑脊,扇面凝为剑刃,扇坠融为剑柄装饰。最终,一柄纯粹由光芒构成、长约五尺、光华流转不息的光剑,取代了法扇,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剑身透明如水晶,内里有星河流转;剑刃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能量锋刃,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剑柄处,原本扇坠的位置,一颗深蓝色的宝石熠熠生辉——那是【守望之眼】的投影,此刻正散发出苍茫古老的意志。

仙气化剑,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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