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起(上)(2/2)
他曾几何时,也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后,家境优渥,自幼浸淫在诗书礼乐与贵族教养之中。
家族的庭院里,四季花木扶疏,他曾在那片芬芳与安宁中,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然而,命运的轨迹在他十七岁那年骤然转折。
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性伤寒,如同冷酷的死神,无情地夺走了他挚爱母亲的生命。
自那以后,父亲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终日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中无法自拔,性情大变,开始依赖酒精麻痹自己。
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父亲在酩酊大醉后驾车外出,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几名无辜的孩童在车祸中丧生。父亲不仅锒铛入狱,更留下了天文数字般的赔偿债务。
一夜之间,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曾经的亲朋避之不及,温暖的大家庭分崩离析。
为了偿还那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债务,年轻的龙火不得不中断学业,背起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漂泊异乡、打工还债的艰难路途。
初入社会,他怀揣着凭借双手和学识重新开始的微薄希望。然而,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残酷冰冷。
社会的复杂与人心的叵测,让他四处碰壁。他睡过冰冷潮湿的桥洞,啃过发硬的干粮,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碟。
数年间,他不仅未能攒下多少钱,反而在一次次的挫折与白眼中心灰意冷,最终因一次重伤失去工作,流落街头,被迫成为了一个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乞丐,衣衫破烂,满面尘灰,眼中曾经的光芒几乎彻底熄灭。
直到那一天,他看到谢家招聘管家的告示。
那丰厚的薪酬,以及能够提供一个稳定安身之所的可能,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缕微光,吸引着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走向了那座他曾经那个阶层才能出入的庄园。
招聘现场庄重而奢华,来自各地的精英人才济济一堂,他们西装革履,侃侃而谈,对儿童心理学、营养学、安全防护、礼仪规范乃至投资理财都颇有见地。
每个人都使尽浑身解数,渴望得到这份待遇优渥、地位尊崇的工作。
龙火混杂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唯一一套被洗得发白却依旧难掩寒酸的旧西装,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竞争者中,如同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他磕磕绊绊地陈述着自己对照顾孩子的理解——那更多是源于他记忆中母亲曾给予他的温暖,以及他内心深处对“家”的渴望,而非任何专业的理论知识。
他看到了端坐主位的谢传春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以及周围隐隐传来的嗤笑声。
他的心沉入了谷底,默默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离开了那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巨大的失落和熟悉的绝望感再次将他笼罩。
命运的戏剧性转折,发生在他离开庄园不久之后。与庄园相隔不远的一处高级度假别墅区,突然冲起了滔天烈焰!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熊熊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如同恶魔升腾的触手。
惊慌失措的人群从别墅区哭喊着奔逃而出,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李慕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望向那片火海,心中一片悲凉麻木,正欲继续他不知方向的流浪。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谢传春等人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云儿!”“小姐!快出来啊!”
谢传春那因极度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面容,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李慕渊麻木的心脏。
他瞬间明白,那个在面试间隙,曾对他露出过天使般纯净笑容的女婴——谢云儿,竟然被困在了那栋正被烈焰吞噬的别墅里!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周围的喧嚣、人群的奔逃、冲天的火光……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纯粹而坚定的念头,如同洪钟大吕般敲响:救人!必须把孩子救出来!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恐惧迟疑,甚至忽略了自身安危的本能警告。他像一头发狂的雄狮,逆着惊慌逃窜的人流,朝着火势最为凶猛、最为危险的别墅核心区域狂奔而去!
脚下的路面因慌乱的人群而一片狼藉,他在散落的行李、撞翻的装饰物间左冲右突,身形敏捷得不像一个终日饥肠辘辘的乞丐。接连几个迅捷的跳跃,他越过了好几个被人群挤倒的障碍物。
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他发现了附近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用于防火的石棉布门帘。
他冲上前,一把扯下!
旁边恰好有一处因消防栓破裂而形成的水洼,他迅速将厚重的石棉布在水中浸湿,也顾不上拧干,便将其往身上一披,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扇已被烈火包围、发出噼啪爆裂声的别墅大门,一头撞了进去!
踏入火场的瞬间,仿佛一步跨入了炼狱。
恐怖的热浪如同实质的铁锤,迎面轰击而来,几乎要将他掀翻。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浓烟和有毒气体,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和肺部,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剧烈的咳嗽。
视线所及,尽是翻腾的火焰和扭曲的空气,能见度不足数米。
他眯着被浓烟刺激得泪水横流的眼睛,凭借着记忆中婴儿哭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在灼热的地板和倾倒的家具间艰难匍匐、摸索前行。
湿漉漉的石棉布迅速被烤干、发烫,发出焦糊味。暴露在外的皮肤传来一阵阵被火舌舔舐的剧痛,头发、眉毛都被燎去大片,破烂的衣物更是瞬间被火星点燃,他只能不断地拍打、翻滚,勉强扑灭身上的火苗。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头顶不时有燃烧的碎块带着呼啸的风声坠落,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塌陷,将他送入下方更深层的地狱火海。
灼热的疼痛和窒息的痛苦几乎要让他昏厥,但那个女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牵引着他最后的意志,支撑着他在这片死亡领域中艰难跋涉。
终于,在一片狼藉的卧室角落,他找到了那个被浓烟呛得小脸通红、哭声已然嘶哑的婴儿床。
小小的谢云儿被高温炙烤着,情况危急。他毫不犹豫地用灼伤的手臂一把将孩子抱起,紧紧裹在尚且湿润的石棉布和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构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转身,突围!
他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在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寻找着出口。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让他几近窒息,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倒下时,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破门而入的消防员的身影……
当他抱着孩子,踉跄着冲出火海,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时,他几乎已经虚脱。
身上多处烧伤,衣衫褴褛,脸上布满黑灰和血痕,模样凄惨无比。
而他将怀中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啼哭不止的谢云儿,小心翼翼地交到几乎要跪地感谢的谢传春手中,然后,如同完成使命般,转身就想默默离开,回到他那看不到希望的流浪生活中去。
然而,这一次,他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谢传春激动而坚定的声音:“先生,请留步!”
谢传春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伤痕累累、布满污垢的手,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尽的感激,以及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赞赏。
“从今天起,您就是我谢家的大恩人,是我谢传春最信任的伙伴,也是我这一双儿女,未来的守护者!”
那一刻,龙火知道,他灰暗的人生,被这场意外的大火,彻底照亮了方向。他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