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对峙(2/2)

“还在这里妄谈什么血脉亲情?奢论什么家国大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告诉我,没有这些‘虎狼’,何来这巍巍大唐?!没有这些‘施舍’,何来你今日站在这里质问朕的底气?!”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苍老的面皮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在他根深蒂固的帝王权术思维里,冰冷的现实与利益的交换,才是维系这庞大帝国不坠的基石。

那些滚烫的、属于太原城起兵时父子兄弟同生共死的誓言,早已被这太极宫的金瓦玉阶和无数权衡利弊的日夜,碾压成了风中齑粉。

他固执地认为,正是自己精妙的“平衡”,才让这艘帝国巨舰在惊涛骇浪中航行至今。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火星,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看看您口中这赖以生存的‘皮’!看看这所谓的‘虎狼’和‘施舍’!”

“当年晋阳起兵,是谁在雀鼠谷以三千疲兵破宋老生十万之众?”

“是谁在浅水原顶着漫天箭雨,以身为饵,为大军撕开薛举铁骑的防线?!”

“是谁在虎牢关,亲率三百玄甲,如利刃般凿穿窦建德十万大军,生擒敌酋?!”

“是谁在洛阳城下,顶着王世充的滚油擂石,身先士卒,登城血战?!”

李世民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轰出,每一个战例,都是一块浸透了他和麾下将士,其中也包括曾经的李建成、李元吉鲜血的丰碑!

他的眼中不再是冰冷的利刃,而是燃烧着熊熊烈火,那火焰里映照着尸山血海,映照着同袍倒下的身影,映照着那个曾经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家”!

“是关陇世家的兵马粮饷打赢了这些仗吗?!”

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不!父皇!是靠着我们父子兄弟!”

“是靠着那些追随我们、相信我们,把命交到我们手上的关中、山东、河北的寒门子弟!”

“是靠着将士们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血性!”

“是靠着一口不愿再受前隋暴政、不愿再做突厥奴隶的不屈之气!”

·“您所谓的‘皮’,是那些盘踞在长安城里,坐地起价、待价而沽的门阀世家!”

“在我眼中,真正的‘皮’,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盼着太平、愿意为明主效死的黎民百姓!”

“是那些在战场上用血肉筑起长城的无名士卒!”

他竟将‘无名士卒’抬到了‘皮’的高度!

简诺的心被狠狠撞击,“‘用血肉筑起长城’——这不仅是诗意的悲壮,更是对战争胜利最本质、最残酷也最神圣的注解!

那些史书上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士兵,在他眼中不是消耗品,而是帝国真正的基石!

这份对‘微尘众生’价值的终极确认,是对‘一将功成万骨枯’史观的彻底颠覆!

“是寒门之中,被您‘平衡之道’压制、不得施展的英才俊杰!”

他看到的不是‘稳定’,而是门阀阴影下无数英才壮志未酬的窒息!

他痛惜的不仅是个人遭遇,更是整个帝国被门阀私利拖累而失去的磅礴潜力!

这份对人才浪费的锥心之痛,超越了多少现代管理者的认知啊!

“您和大兄,”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和彻骨的失望。

“只看到了门阀提供的‘便利’,却看不到他们如同附骨之疽,在吸食这新生帝国的骨髓!”

“你们只信他们编织的谎言,却听不见天下真正的声音!”

这句话如惊雷在简诺耳边炸响。

天!这哪里是千年前的宫廷争吵?

这分明是对权力如何被信息茧房异化的精准预言!

李渊和李建成,身居权力之巅,却被门阀精心编织的信息网蒙蔽,成了‘聋子’和‘瞎子’。

简诺不得不惊叹,在门阀势力盘根错节、贵族政治根深蒂固的初唐,李世民能如此透彻地否定其根本价值,将‘百姓’而非‘世家’视为真正的‘皮’,这需要何等的政治勇气与认知高度!

他不是不知道门阀的力量,而是深刻地明白那力量的寄生本质和不可持续性。

这份清醒,这份敢于挑战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孤勇,正是‘千古一帝’区别于凡俗君主的关键。

“你们用所谓的‘平衡’,亲手在我们兄弟之间埋下猜忌的毒种,让那些世家门客得以在缝隙中散播谗言,离间骨肉!”

“最终,不是突厥的铁骑,不是反王的刀锋,恰恰是您引入家门、奉为上宾的这些‘小人’,这无孔不入的皇权诱惑,还有您这自以为是的‘平衡之道’,亲手将我们推向了骨肉相残的绝路!”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审判之锤,重重落下:“您问我懂不懂江山社稷之重?”

若非森严的君臣之礼,简诺几乎要冲上前去对李世民说:“您此刻的孤独与清醒,将照亮华夏千年!这‘皮’‘毛’之论,是您留给后世统治者最昂贵的遗产!”

“我现今不懂!但我将来比任何人都懂!因为我流的血,为它!我断的情,为它!我背负的千古骂名,也为它!”

“而您,我的父皇,您只懂坐在太极宫里,用冰冷的秤砣,去称量您儿子们的性命和忠诚!”

“您称量的结果,就是这满地无法清洗的血污!就是这再也回不去的‘家’!”

李世民的话语,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李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破旧风箱被彻底撕裂的、尖锐刺耳的“嗬——!”声,瘫软在坐榻之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干裂的嘴唇。

那番雷霆万钧的宣泄,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像一把双刃剑,在父亲心上留下致命伤的同时,也更深地割裂了他自己。

他看着父亲,这个一手导演了兄弟阋墙悲剧、最终也被权力反噬的老人,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伤人伤己后的、沉重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