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权力更迭(2/2)

他动屈膝下跪,膝盖撞击在冰冷坚硬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回响,在死寂的大殿里久久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父皇息怒!”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痛心,“若父皇因儿臣之故,圣心不安,寝食难宁,儿臣……万死莫辞!”

他微微停顿,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再开口时,那原本沉稳的声线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哽咽。

这哽咽被控制得极其精妙,既流露出“孝子”的悲切,又绝不会失态。

然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龙椅上那摇摇欲坠的老人:

“移驾之事,全凭父皇圣心独断!儿臣……从未有半分催促僭越之心!”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极其沉痛地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疏,又迅速垂下。

“只求父皇保重龙体,颐养天年,则天下幸甚,黎民幸甚!儿臣虽死无憾!”

这番以退为进、将孝道大义顶在头顶的回应,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辩解或锋芒毕露的反驳都更显狠辣!

它如同最柔软的丝线,瞬间将李渊那血泪控诉的“逼迫”与“杀意”,巧妙地缠绕、转化、包装成了儿子对父亲龙体安康的“拳拳孝心”与“惶恐自责”。

李渊那耗尽心力、撕心裂肺的控诉,在李世民这姿态卑微、悲情恳切、滴水不漏的“孝子”表演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不识好歹。

李世民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着冰冷刺骨的金砖地砖,姿态谦卑到尘埃里。

然而,他那挺直的脊梁,沉静如山岳般的身影,却像一座无形而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整个太极殿之上,压得殿内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沉重的寂静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冰冷而黏腻,一层层包裹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耳膜嗡嗡作响,连烛火跳跃的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李渊枯瘦如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猛地抓住身旁简诺的手腕。

那手指冰凉,带着濒死般的颤抖,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要嵌进简诺的皮肉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带着肺部深处压抑不住的、尖锐的哮鸣音,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到极限,发出刺耳的“嗬嗬”声。

他强迫自己挺直那仿佛随时会散架、佝偻着的脊梁,下颌微微抬起,试图找回一丝属于开国帝王的、早已被岁月和背叛磨蚀殆尽的威仪。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殿下跪着的李世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翻滚着屈辱、绝望、愤怒、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洞穿一切的悲凉。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皮微微颤抖,才发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从齿缝间艰难地、缓慢地挤出来。

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弘义宫……”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苦涩的砂砾。

“朕记得……那里回廊曲折,引渭水入园,池中芙蕖开得极盛,夏夜蛙鸣阵阵……林木荫翳,颇合……静养之道。”

“弘义宫”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

侍立的宫人们身体齐齐一震,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谁不知道弘义宫?

那是秦王旧邸!

规格再超然,也终究是宫城之外的王府!

皇帝陛下此言……

这是要自请离宫?放弃太极宫这九五至尊的象征之地?

“朕……”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浓重的沙哑和苍老,“年齿徒增,精力大不如前。”

“太极宫……乃天子正衙,万机所系,昼夜喧嚣……”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仿佛在咀嚼着巨大的痛苦。

“朕在此……徒增烦扰,亦难安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目光直直投向李世民,那眼神像一口深井,里面翻涌着被碾碎的爱、无尽的悲、刻骨的怨,以及最终凝固成冰的疏离与死寂。

“不如……移居弘义宫,图个……清净自在。自此,军国重务,事无巨细,皆由太子独断乾坤。”

“这太极宫……这龙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还是留给……真正需要它、能坐得安稳的人吧。”

李世民看着父亲紧闭双眼、无声落泪、彻底垮塌的样子,深邃的眼底有极其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读懂了这份“主动”背后的全部屈辱、绝望和无声的控诉。

他没有没有虚伪的挽留,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父皇……圣虑深远,以天下苍生为念,移驾清幽颐养圣躬,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儿臣……谨遵圣谕。”

这句“谨遵圣谕”,像一柄冰冷的玉圭,轻轻落下,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殿内,只剩下更漏那单调、永恒的滴答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死寂。

空气里,龙涎香彻底败给了那无处不在的、属于权力更迭的冰冷铁锈味。

权力的交接,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体面又最残酷的方式,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