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伪装(2/2)
李渊浑浊的目光时而狂热,时而死寂,絮絮叨叨的言语里充满了对李世民的怨毒、对逝去权力的不甘,以及对自身无能处境的愤懑。
那是一种能将活人生生拖入泥沼的、黏稠而绝望的负能量。
每一次扮演“贴心”,都是对灵魂的又一次凌迟。
而这里呢?最起码没有李渊! 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失败者怨念的絮叨!
没有那试图将她拖入前朝政治漩涡余波的、粘稠而危险的目光!
这里的山风是冷的,却也是干净的;这里的寂静是压抑的,却也是属于她自己的。
礼毕,她将香插入积满厚灰的错金博山炉。
香灰之上,三炷新香孤直而立,青烟挣扎着笔直上升,旋即被凛冽的山风狠狠吹散,徒留一缕残痕。
简诺并未立刻起身,依旧在那内藏锦绣的蒲团上跪坐,目光落在袅袅升腾、又被风撕扯的香烟上,又似穿透了烟雾,落向更虚无的远方。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灰悄然断裂坠落的微响,与窗外松涛如泣如诉的呜咽。
阳光透过素白的高丽棉窗纸,斜斜地照在经案上,将那抹明黄映照得愈发堂皇刺眼,也照亮了《道德经》上那句冰冷的箴言:“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她的指尖拂过冰凉纸页,落在“致虚极,守静笃”那沉静有力的墨迹上。
指腹下的纸感细腻平滑,是顶级的澄心堂纸,而非道观中常用的粗黄纸。
窗外山鸟一声清越的鸣叫划破寂静,让她微微抬眼。
那双眸子澄澈通透,如同终南山巅未染尘埃的寒潭,带着一种阅尽世情后的悲悯淡然。
【唉!围观了主播这两三年的生活,真的是掬了一把同情泪!除了在云霞观清修,也就去孙思邈那儿学习岐黄之术时可以透透风了!】
这条带着浓浓叹息的弹幕,如同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简诺沉寂的心湖里荡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云霞观的“清修”,是金丝编织的牢笼;去孙思邈草庐学医,是唯一被允许、能短暂呼吸山野“自由”空气的缝隙。
这,便是她全部的生活疆域。
【难为主播能静下心来,换成我早就急疯了!】
急疯?
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紫檀木棋枰上温润的黑玉棋子。
急有何用?
疯给谁看?
是给窗外那株老松树下,伪装成扫雪老道、实则眼风如鹰隼的百骑司暗哨?
还是给经堂外,那个捧着香烛、低眉顺眼却竖着耳朵记录她一言一行的“道童”侍女?
【我看主播下棋、品茗、扶琴、看书、酿酒、插花,倒是怡然自得的很!】
怡然自得?
简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封的疲惫与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捻起一枚棋子,落在纵横十九道的交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下棋? 对手是虚空,亦是这无处不在的囚笼。每一步落子,都在计算着生存的余地,如同在万丈深渊边行走。
品茗? 杯中御赐的蒙顶石花,茶汤碧绿,幽香沁人,却总让她品出一丝监视的涩味。
扶琴? 指尖划过冰凉的丝弦,奏的是《幽兰》还是《止息》?琴音袅袅,只为掩盖心海深处那无声的惊涛。
看书? 案头除了《道德经》便是《南华经》。每一个字都像审视的眼睛。
酿酒? 用观后山野梅,仿古法炮制。酒成之日,大部分需“敬献”宫中。自饮?那点微醺后的松懈,是致命的破绽。
插花? 瓶中斜倚的寒梅,虬枝嶙峋。再美的姿态,也逃不过被拘于一隅、供人观赏的命运。
这些所谓的“雅事”,不过是她在百骑司密探眼皮底下,精心排练的生存哑剧!
是麻痹监视者、也麻痹自己的精神麻药!是维持“玄真道人”这个角色“安分守己”、“澄心悟道”表象的必要道具!
不然还能怎样呢?
观外那些看似寻常的樵夫、虔诚的香客,甚至洒扫庭院的老道……其中必有百骑司的精锐耳目!他们如影随形,如同附骨之疽,编织成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巨网: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
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云霞观的屋脊上。
山下传来的零星消息,如同冰锥刺入这表面的“平静”。
那个曾在大安宫替太上皇李渊传递过几次无关紧要诗稿的老臣,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心怀怨望,诽谤君父”,阖家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那个当年在玄武门之变后,曾为隐太子建成旧部说过几句公道话的勋贵,其子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朋党案”,削爵夺职,家产抄没!
风声鹤唳!
长安城里,属于太上皇李渊时代最后一点残存的势力或同情者,正被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清洗殆尽!
每一次这样的消息传来,观中那无形的监视之网便骤然收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盯得更加专注,更加锐利!
仿佛在评估,她这位与太上皇有着割不断血缘、又曾在大安宫目睹过新君“修罗”模样的前朝公主,是否也在这肃清之列?
她那些看似“怡然自得”的下棋、品茗、扶琴…是否只是更深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