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立安坦(2/2)
阿基里塔斯立刻止住眼泪,盘腿坐到乔玛努努面前,微微低下头,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您扎的辫子最好看,又结实又整齐,还不容易松散,比部落里的姑娘们扎得都好!”
乔玛努努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蛙油,指尖沾了些许,轻轻抹在阿基里塔斯的头发上——蛙油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滋润着干枯的发丝。她的指尖灵巧地在发丝间穿梭编织,动作娴熟而温柔:“其实是因为我用的是蛙油。普通的鱼油太稀,就算不抹到发梢,也会顺着发丝流下来,让头发变得顺滑易散。这蛙油是我特意熬制的,经过日晒风干,浓度刚好,抹过的头发会越扎越紧,还又亮又轻,就算刮大风都吹不散......”
不一会儿,一条粗大光滑、泛着淡淡光泽的辫子就扎好了,尾端还巧妙地用细皮绳固定住。阿基里塔斯抬手摸着自己后脑的新辫子,指尖划过顺滑的发丝,嘿嘿傻笑道:“我说的没错吧!部落里的姑娘们都说,我的辫子是整个尹更斯湖最好看的!”
赫斯看着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情,嘴角露出抹苦涩却欣慰的笑容。他转头向搀扶乔玛努努的族人沉声道:“麻烦你把堀汗唤来,我有事要和他商议。”
突然科马恩眯眼打量搀扶乔玛努努的年轻人,用手搬起发麻的腿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呵呵笑出声道:“他就是!”说着伸手指向这个一直搀扶着乔玛努努的年轻人。
赫斯再次扭过脸,目光落在乔玛努努身边的这个年轻人身上——他身形瘦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褚衣,袖口和衣襟都打着整齐的补丁,脸上沾着些许泥点,却难掩眼神中的澄澈与坚定。赫斯不禁紧皱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堀汗?”
年轻人闻言,立刻单膝跪地,动作利落而恭敬,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头时眼神直视赫斯,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清晰有力:“堀汗?乔玛!”
赫斯眼中闪过丝讶异,又追问道:“你认得我是谁?”
“安坦赫斯?乔玛!”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赫斯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的好奇更甚,继续问道:“那你知道什么是安坦吗?”
堀汗?乔玛手扶膝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沉稳道:“安然若坦,坦如心安!身为安坦,当护部族安宁,解族人忧患,让每个人心中无惶惑,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赫斯眸色深了深,又问:“哪来心安?”
“视死如归,必然心安!”堀汗?乔玛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字字铿锵,“为部族、为族人,纵然身死,亦无憾事,心自安宁无扰。”
赫斯心中一震,追问道:“你去过长滩?”
“去过。”堀汗?乔玛轻轻点头,眼神中掠过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惨烈景象。
“去做了什么?”赫斯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捞尸,捞族人的尸身。”堀汗?乔玛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沉重,“长滩大战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把他们从淤泥中带出,用湖水洗净身上的血污和尘土,按照部族的规矩,将他们轻轻推入湖中水葬,让他们魂归湖底。”
赫斯看着他平静的脸庞,仿佛能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那些尸骸遍地的惨烈画面,又问:“在那混乱之地,没人想害你性命吗?”
“有,好多次。”堀汗?乔玛轻轻点头,语气淡然,“有溃散的敌军,也有趁火打劫的散兵,还有些见财起意的散落部族的人。”
“你为什么还活着?”赫斯追问,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堀汗?乔玛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坚定如铁:“他们的刀钝了,砍不透我褚衣下的厚木;他们的心软了,对着毫无反抗之意的人,终究下不去狠手;他们的腿脚也不快了,我借着对泥泽的熟悉,轻轻就能躲闪开。”
赫斯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心中翻涌着震惊、赞许与释然等复杂情绪,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那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他们...是谁?”
堀汗?乔玛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藏着丝沉重:“泥浆满身,面目难辨,实在不认得。”
赫斯深深松了口气,胸腔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眼中的审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赞许与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然起身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年轻人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传递着信任与托付,随后将他的手臂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夜色传遍整个部落:“待我离开之日,你将是乔玛部族的新安坦!并以此为章法——尹更斯渔场共享,不分部族界限;名氏自立,各族皆可各展其才;杀人者死,以正部族风气!至此,鲁姆图各族,摒弃隔阂,皆为一家!”
乔玛努努闻声,慢慢扭过脸,脸上露出丝难以掩饰的骇色,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她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默认:“离开之日...你们男人谈部族大事,我一个老太婆,还是回避吧!”说着摸索着起身,让身旁的族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向自己的草屋走去。夜色中,她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几分卸下重担的释然。
赫斯立身目送祖母远去,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草屋门口,才缓缓转头,看向依旧紧盯自己的堀汗?乔玛,语气恳切而坚定:“尹更斯湖历经战乱,部族强者十之八九已葬身沙场,剩下的族人人心涣散,亟需凝聚。现在不立下族规、推选新主稳定局面,还等什么时候?”
年轻的堀汗?乔玛满脸茫然,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我只是个平凡的族人,没有赫赫战功,也没有强大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服众。”
赫斯的眼神中露出丝苦楚,却又无比坚定,语气郑重道:“当然可以!真正的领袖,不在于武力强弱,而在于是否有一颗护佑族人、公正无私的心。你敢在乱世中坚守善意,敢为无辜者挺身而出,这份勇气与担当,远比匹夫之勇更可贵!如果你愿意承担这份责任,我会全力支持你!”他又转向科马恩,语气变得沉稳:“你在此休养几天,待身体好转,尽快回黑水沼泽。如今罗格与巴优纳特人群龙无首,又有达鲁祖用乌喉果祸乱人心,正是你重建部族、稳定一方的时机。有乸末貘兽和人鱼做你后盾,你可以在那里自立安坦。稳固局势后,一定要严令禁止任何人烤制、吸食乌喉霜,绝不能让这毒物再残害族人!”
“你封了两个王,那你自己哩?你要去哪里?丢下我们不管了吗?”波潵琉游魂飘在火堆前,淡蓝色的虚影在火光下忽明忽暗,语气中满是好奇与不舍。
赫斯勉强笑了笑,眼神望向尹更斯湖的远方——那里的湖面泛着淡淡的银光,与夜空的星辰交相辉映。他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与决绝:“我有我的去处。有些恩怨,总要亲手了结;有些责任,总要有人担。等解决了该解决的事,或许我会回来看看。”
众人闻言,皆默不作声,篝火旁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中回荡。就在这时,阿契琉斯突然用手指了指科马恩的脚踝,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与不可思议:“你们看!他的脚好了!”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科马恩的脚踝已经完全消肿,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也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又慢慢抬起脚,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声音里满是激动:“真的...真的好了!我能感觉到脚上传来的力气!”说罢挣扎站起身,虽然有些踉跄却已然能自如行动。
篝火跳跃的暖光映着众人脸上的欣喜与释然,尹更斯湖的晚风轻拂而过,裹挟着湖水清冽的湿润气息,似乎也捎来了属于这片饱经磨难的孤岛,重获新生的蓬勃希望。
《沼泽悲歌》:你有来处,我看得很清楚;你有去处,我却只能看到你的背影;这一切割裂撕扯我的心,却也只能倾听自己抽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