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热情(2/2)
老李端起第三杯,停了一停。他看着杯中的酒,又看看满桌这些鬓角已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面孔。
“那年,我媳妇生闺女,是老李把我撵回去的.....”
“嗯,我爸住院,李队替我连着跑了两个班.....”
“我家在外地……”
“我刚来第一年,新兵蛋子.....”
“行了行了!”光头一挥手,嗓音,已不如方才洪亮,“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老李是个啥样的兄弟,大哥,领导,来,这杯,大伙儿一起再敬你!”
老李笑了笑,没再说,一仰头,第三杯尽。
三杯落肚,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添了几分酒意浸润后的亮。
“第三关啦,一对一,有没有,没有那我们可就撤啦?”李晋乔笑道。
“想什么呢,李队,”另一个声音从桌边冒出来,“咱不喝白的,换啤的!老李,你当年欠我一顿羊肉泡馍,说发工资请,发了三个月工资也没请。”
“那是你记错了。”老李看过去,“那月工资我请你吃了,你点的是优质,加两份肉,吃完了还说没饱......”
“放屁!你那叫请?你带我去的是路边摊,连棚子都没有,最后连你那份,都是我掏的钱!”
满堂哄笑。方才那三杯酒积下的几分凝重,瞬间被这陈年的“债务纠纷”冲得七零八落。
李乐站在一旁,看着老李被几个老同事围着讨债,嘴角的笑从诧异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从不知道,老爸在这些老兄弟之间,欠着这样一笔一笔的“债”,值过的班,顶过的处分,替跑的春运,还有那些被推迟的团圆夜。
他从不知道,原来老板年轻时,也是个热血青年,会替人扛事、会守着值班室让有家有口的人先走、会请人吃羊肉泡馍却只舍得去路边摊的普通民警。
大小姐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握住了他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他手心里极轻地蹭了一下。
等老李和这帮人过了招,不知道谁又起哄,“诶,李队,你得敬咱们嫂子,曾老师跟着你,不容易!年轻那会儿,你整天不着家,家里家外,孩子老人,全是嫂子撑着。后来你忙得更不见人影。”
“就是,嫂子任劳任怨,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小乐教育得这么出息,军功章你顶多只占个三分之一,这杯,你得敬嫂子,不光得喝,还得喝个交杯酒!”
“对!交杯酒!交杯酒!”
一时间,笑声、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边的曾敏没想到火忽然烧到自己身上,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你们……别闹!”
老李也有些窘,但看着眼前这帮老兄弟眼里真诚的笑意和戏谑,知道这关不过是不行了。
他看向曾敏,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情。端起酒杯,走到曾敏身边。
曾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绯红,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羞赧。拗不过众人的起哄,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两只手臂交叠,像一座桥,又像一个结。
满屋的起哄声在这一刻奇异地静了一瞬。然后,是比方才更响亮的喝彩。
李乐看见老爸仰头饮酒时喉结的滚动,看见老妈饮尽后嘴角那一点来不及收起、又无意收敛的笑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太太说过的一句话,你爸这辈子,运气最好的时候,不是升官那天,是娶你妈那天。
他那时不懂。此刻好像懂了一点。
敬完这桌,李乐带着大队人马穿过走廊,走向下一扇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晕染在红绸上,把那大红的“囍”字照得温润。
门里,老李还被那几个老同事围着,不知谁又开了新的一瓶。
之后的房间里,不是喧嚷,而是另一种声音,笑声,是的,但笑声里掺着玻璃杯轻碰的脆响,瓷勺磕在碗沿的叮当,还有女人们压低的、絮絮的交谈。
那声浪不像那桌叔叔大爷们扑面砸来,而是徐徐铺开,像丝绒,像初秋傍晚渭河的水波,温软,绵密,带着几分悠然的韵致。这里是曾敏之前在西影厂、长安圈子里的朋友们。
衣着打扮更显品味,言谈举止也透着文艺工作者的洒脱与不羁。
吴天明坐在主位,正和旁边的卢伟低声说着什么。
见李乐他们过来,众人笑着举杯。
“恭喜啊,小乐。”
“谢谢吴大爷,”李乐笑道,“您这歇的怎么样?”
“怎么?还琢磨我这把老骨头呢,算了算了,京华烟云的活儿一完,我就想好了,再也不干导演的活了,太折腾人了。以后,我就干干监制,做做制片人,就成了。”
“不是,吴大爷,我怎么觉得您这话说的那么欲擒故纵呢?”
“哈哈哈哈~~”一旁的卢伟接茬道,“那可不欲擒故纵的?干了一辈子电影,临了导了部电视剧,还拿了飞天。”
“瞎说什么,是提名,那都是朋友们捧场。”
“行,吴大爷,冲您这老骥伏枥的劲儿,我再给您寻摸个本子。”
“可别,可别,换别人,换年轻人.....来吧,祝你们长长久久,携手与共。”吴天明接过李乐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卢伟接过话头,“李乐,婚姻啊,就像写剧本。开头要精彩,引人入胜;中间要有冲突,有转折,但根基不能动摇,结尾嘛,不求轰轰烈烈,但求余韵悠长,让人回味。你们这开头,很好。”他举了举杯,“祝你们这部人生大戏,唱得圆满。”
这话说得巧妙又意味深长,众人都笑着点头。李乐和大小姐连忙道谢,举杯。
这一桌敬得不急不慢。没人起哄要喝交杯,也没人追问什么恋爱细节。主打一个气氛融洽又温馨。
就在敬完酒临出门的时候,吴天明拉着李乐说了句,“小乐,你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不是哪部电影哪张画。”
他没往下说。李乐只是点点头。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把那满室的温厚与懂得,妥帖地关在那一方光晕里。
下一站,听到门里那一阵阵爽朗的笑声,李乐似乎感觉这门上,已然挂起了“铁一中”三个大字。
李乐停了一步,转头,看向身后的马闯,又看向陆小宁,最后是田宇。
三个人脸上那点方才还端着的新郎亲友的庄重,此刻像晨雾遇日,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你们这都啥表情?”
“废话,你没觉得这里面有种叫班主任的气场么?”
“要不,马大姐,你歇着?”
“不歇,上学的时候就不怕他们,现在,更没理由了。上!”
于是,马大姐调整了呼吸,一昂头,推开门,“王校长,校长~~~~”
此声一出,就听得屋里几声碗筷跌落的叮当声响,还有老王的一句,“谁,谁把她放进来的?”
“呀,王校,您不想我么?”
“不想。”
“我为铁一流过血,我为王校出过力,我给学校争过光.....”
“那是两回事,对我来说,争光是争光,人是人。我问你个问题,你说是学校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
“学校。”
“再想想。”
“那就是我?”
“再想想。”
“还是学校。”
“你和学校对我都不重要,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那您把光荣榜上面,我的相片拿下来,多少年了,我都没收您广告费和肖像使用权。”
“没门儿,那又是另一回事儿,那算是给铁一的精神损失费补偿。”
“噫~~~~~”
“诶,李乐呢,把她给我拎边上去,我这会儿,怎么觉得血压有些高了呢?”
“校长,这,这儿呢。”李乐进门,把还想和老王掰头的马大姐捏到一边。
“王校,程老师,谭老师,郭老师,张老师……”李乐一个个叫过去,大小姐也跟着。
瞧见马大姐靠边站,老王这才笑道,“李乐啊,总算等到你的人生大事了,好啊。”
“全靠校长栽培,学生这一路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