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章 年12月7日(1/2)

我骑着电驴拐进城中村的小巷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是那种昏黄的旧灯泡,照得墙角的青苔泛着绿光,空气里飘着隔壁饭馆炒辣椒的味道,还有共用卫生间里飘来的淡淡异味。这就是我住了两年的地方,二楼的出租屋,月租八百,和阿哲分摊,一人四百,省下来的钱够我们每天多买两个馒头。电驴停在楼下的煤棚旁,车座被晒了一天,烫得我赶紧缩回手,裤腿上还沾着下午送快递时蹭到的泥土,黏在皮肤上不舒服,但我也懒得拍——反正明天还要脏,拍了也是白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楼梯间里堆着别人丢弃的纸箱和塑料瓶,阿哲说攒着卖钱,堆了快半个月,现在走路都得侧着身。“回来了?”二楼传来阿哲的声音,伴随着泡面的香气,我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走进房间,一股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我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安心。房间不大,也就十来平米,靠墙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挤着一张掉漆的书桌,书桌上放着我们共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边框已经裂了,是上次搬家时不小心摔的。阿哲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大碗,泡面的热气熏得他眼镜片发白,他手里拿着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下,“给你留了一半,加了根火腿,刚煮好,还热乎着。”

我放下肩上的快递包,往床上一坐,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抗议,像是随时要散架。“谢了,”我拿起另一双筷子,直接往碗里伸,热辣的汤汁烫得我舌头发麻,却吃得飞快,“今天跑了三十多单,腿都快断了,下午在钱江新城送快递,客户住二十楼,电梯坏了,我爬上去的,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阿哲“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我今天也倒霉,给装修的业主装柜子,不小心把板材蹭掉一块漆,业主让我赔两百块,好说歹说才给免了,工资还没结,老板说下个月一起给。”我嚼着面,没说话,这种倒霉事在我们这儿太常见了,就像出租屋的水管总会漏水,楼道的灯总会跳闸,不用抱怨,忍忍就过去了。

阿哲是我来杭州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们都是老乡,在火车站偶遇的。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提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床被子,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阿哲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主动过来问我是不是找工作,我说想找个快递或者外卖的活儿,他说他认识一个快递站点的老板,能帮我问问,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后来又一起租了这个出租屋。阿哲比我大两岁,做装修小工,每天在工地上搬砖、锯木头,身上总带着一股灰尘味,手上全是老茧,有时候还会被钉子划破,但他总是乐呵呵的,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小饭馆,卖我们老家的羊肉汤。

吃完泡面,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发小大志发来的,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出来聚聚。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还是回复了“有空”。大志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在同一个村子里光着屁股长大,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偷邻居家的桃子,一起在田埂上赛跑。后来他考上了重点大学,留在了上海工作,听说进了一家大公司,工资很高,而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先是在工厂里流水线,后来又来杭州做快递员。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春节,他开车回老家,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亮,而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还提着给我妈买的降压药。那次见面,我们坐在我家的炕头上,他说他在上海买了房,首付就花了两百万,说他老板对他很器重,马上要升职了,说他女朋友是做设计的,长得很漂亮。我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我们之间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墙的这边是我的出租屋、泡面和永远跑不完的快递单,墙的那边是他的大房子、西装革履和我听不懂的职场术语。

周末那天,我特意早起了一会儿,从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没那么皱的衬衫,是去年生日阿哲送我的,我平时舍不得穿,怕弄脏了。我在共用的卫生间里洗漱,镜子里的我黑眼圈很重,眼角还有点细纹,头发因为经常出汗有点油腻,我用手扒了扒,想让它看起来整齐一点。阿哲还在睡觉,打着轻微的呼噜,我轻轻带上门,下楼骑上电驴,往市区的方向去。大志约我在一家西餐厅见面,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里穿着得体的服务员,有点手足无措。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服务员热情地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找大志,她领着我往里面走,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小小的烛台,空气里飘着牛排和红酒的味道,和我住的城中村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笑着站起来招手。他比去年又胖了一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阿默,这儿!”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感觉椅子都比我出租屋的床舒服。“怎么穿这么正式?”大志笑着问,“我还以为你会穿平时的衣服来呢。”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见你嘛,总得收拾一下。”服务员递过来菜单,我看着上面的价格,眼睛都直了,一份牛排就要两百多,抵得上我两天的工资了。大志看出了我的局促,接过菜单说:“我来点吧,你想吃什么?三分熟还是五分熟?”我愣了一下,“都可以,随便。”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三分熟和五分熟有什么区别,我平时吃的肉都是炖得烂烂的,从来没吃过带血的。

菜上来的时候,我拿着刀叉,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偷偷看大志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味道有点怪,不如泡面合我的胃口。“最近怎么样?快递员的工作累不累?”大志一边切着牛排,一边问。“还行,挺自由的,就是有点累,跑得多赚得多。”我含糊地回答,不想说太多工作中的委屈,怕他觉得我矫情。“其实你也可以换个工作,”大志放下刀叉,喝了一口红酒,“我认识一个朋友,他们公司招后勤,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稳定,不用风吹日晒,福利也不错,你要不要试试?”我心里一动,后勤?稳定?不用每天骑着电驴在马路上穿梭,不用怕被客户投诉,不用怕下雨下雪天路滑摔倒。但我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算了吧,我高中都没毕业,人家能要我吗?”大志笑了笑,“我跟我朋友说说,应该没问题,不过他们公司在上海,你得过来。”上海?我想起那个繁华的城市,想起大志说的两百万的首付,想起我在杭州每个月四千多的工资,心里一阵茫然。“我再想想吧,”我说,“我在杭州还有点事,走不开。”其实我是怕,怕到了上海,更跟不上他的脚步,怕在那个更大的城市里,我会更渺小,更格格不入。

那天见面,我们聊了很多,大多是大志在说,说他的工作,说他的女朋友,说他打算明年结婚,说他最近又换了一辆车。我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插不上几句话。临走的时候,大志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了,我骑了电驴来的。他执意要送,我没办法,只好坐上了他的车。坐在宽敞舒适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我想起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驴,想起我出租屋里吱呀作响的床板,想起我和阿哲分吃一碗泡面的夜晚,心里五味杂陈。到了城中村的路口,我让他停车,“就到这儿吧,里面路窄,不好开。”大志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我,“阿默,这五千块你拿着,买点好吃的,改善改善生活,别总吃泡面,对身体不好。”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你快收起来。”“跟我还客气什么?”大志把钱塞进我的口袋,“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现在条件好了,帮你一把是应该的。”我捏着口袋里厚厚的钱,感觉沉甸甸的,像是压得我喘不过气。“谢谢你,”我低声说,“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大志笑了笑,“不用急,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他开车走了,我站在路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口袋里的钱硌得我手心发烫,我掏出钱,数了数,正好五千块,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心里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回到出租屋,阿哲已经醒了,正坐在书桌前看手机,屏幕上是招聘信息。“回来了?怎么样,和你发小聊得开心吗?”他问。我把钱包放在桌子上,“还行,他现在混得挺好的,在上海买了房,准备结婚了。”阿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挺好的啊,那他没帮你找点好工作?”“他让我去上海,进他朋友的公司做后勤,”我说,“还给了我五千块钱。”阿哲眼睛一亮,“那挺好啊!后勤稳定,不用这么累,上海工资也高,你怎么不答应?”我摇摇头,“我不想去,我觉得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去了上海,我也融不进去。”阿哲沉默了一会儿,“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也一样,我老家有个同学,现在做电商,赚了不少钱,上次同学聚会,他请大家吃海鲜,一顿饭花了好几千,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没关系,我们有我们的日子,虽然穷,但过得踏实,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饭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我看着阿哲,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期许,简单而纯粹。

从那天起,我和大志的联系又少了,他偶尔会给我发微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总是找借口推脱。我知道他是真心想帮我,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我不想因为钱,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尴尬。我还是每天骑着电驴送快递,阿哲还是每天在工地上搬砖,我们依然住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分吃一碗泡面,偶尔买个卤鸡腿改善伙食,日子过得平淡而忙碌,但也有属于我们的小快乐。

夏天的时候,杭州特别热,气温高达三十六七度,骑着电驴送快递,像是在蒸笼里烤,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极了。有一次,我送一个快递到钱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客户留的地址是十九楼,电梯坏了,我只能爬楼梯上去。爬到十五楼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喘气,感觉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这时候,一个女孩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我坐在那里,停下来问我:“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我抬起头,看见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没事没事,”我赶紧站起来,“就是有点累,电梯坏了,爬楼梯上来的。”女孩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我,“给你,喝点水吧,天这么热,别中暑了。”我愣了一下,接过矿泉水,“谢谢你,多少钱?我给你。”女孩笑了笑,“不用了,一瓶水而已,不值钱。”她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是送快递的吧?以后送快递要是电梯坏了,可以先给客户打个电话,问问能不能等电梯好了再送,不用这么辛苦。”我点点头,“好,谢谢你。”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缓解了口渴和疲惫,心里也暖暖的。

后来,我又遇到过那个女孩几次,她住在我送快递的一个小区里,经常寄快递,每次寄快递的时候,她都会很客气,还会给我递一瓶水。我知道了她叫林晓,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和我一样,也是在杭州打拼的外地人。我们偶尔会聊几句,她会问我送快递累不累,我会问她工作忙不忙,虽然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我觉得很开心。有一次,她寄一个很大的箱子,我帮她搬到楼下,她非要请我吃冰淇淋,我说不用了,她却坚持要去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递给我一个,“拿着吧,天这么热,解解暑。”我接过冰淇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有点莫名的悸动,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在黑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丝光。

但我很快又清醒了,我只是一个送快递的,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每个月拿着微薄的工资,而林晓是大学生,在写字楼里工作,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就像我和大志一样。我不敢多想,只能把那份淡淡的好感藏在心里,每次见到她,只是礼貌地打招呼,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和冰淇淋,然后转身继续送我的快递。

秋天的时候,阿哲在工地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住进了医院。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医药费要好几千块。阿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阿默,对不起,又要花你的钱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其实我手里也没多少钱,平时省吃俭用,也就攒了三千多块,不够医药费。我想起了大志给我的五千块钱,我一直没动,把它存了起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我从银行里取出钱,交了医药费,每天下班就去医院照顾阿哲,给他买饭、擦身、陪他聊天。

出租屋的邻居张阿姨听说阿哲住院了,特意炖了鸡汤,让我给阿哲带去。张阿姨是个退休工人,住在我们隔壁,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平时很热心,经常给我们送点她自己做的咸菜、馒头,有时候我们加班晚了,她还会给我们留一盏灯。“小陈啊,阿哲这孩子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张阿姨把鸡汤递给我,“这鸡汤是我特意炖的,让阿哲补补身子,你也喝点,看你最近瘦了好多。”我接过鸡汤,心里暖暖的,“谢谢张阿姨,您太客气了。”“客气什么,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张阿姨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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