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那片混沌的灰蓝色里他固执地等待着像过去里的每一个清晨(1/2)

第一缕阳光

第一章 晨光中的守望者

青石小学的铁门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方明远枯瘦的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五点整的寂静里,只有远处溪水淌过石缝的呜咽。他朝着东方微微仰头,灰白的发梢被风撩起,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天际线模糊的轮廓。那片混沌的灰蓝色里,他固执地等待着,像过去三十七年里的每一个清晨。

“快了。”他喃喃自语,喉间滚动的气息带着药味的涩。视网膜上那片挥之不去的黑翳蚕食着视野,将远处的山峦揉成深浅不一的墨团。但第一缕阳光不同——那是能穿透阴翳的金线,是天地初开的信号。他需要这道光,如同溺水者需要空气。

身后传来胶鞋碾过砂砾的声响。老校长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细雾。“老方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县医院的床位空出来了。”

方明远没回头,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栏杆上收紧:“孩子们快毕业了。”

“你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校长急走两步,枯叶在他脚下碎裂,“上周给三年级代课,把‘日’字写成了‘曰’,孩子们笑了一堂课!”

老人终于侧过脸,嘴角牵起微弱的弧度:“小崽子们乐呵,挺好。”他摸索着从中山装口袋掏出眼镜,金属镜腿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镜片厚得像酒瓶底,戴上后视野依旧蒙着毛玻璃。他固执地望向东方,山脊线开始泛起蟹壳青。

校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像风中的芦苇。等喘息稍平,他一把抓住方明远的手腕:“回家养病吧!粉笔灰比药重要?”

那只枯瘦的手腕在蓝布袖管里轻颤,却稳稳抽了出来。方明远指向操场尽头:“看见旗杆下的砖缝没?去年开春,小阳蹲在那儿埋了只冻死的麻雀。”他浑浊的眼底浮起微光,“娃娃们是活物,得有人看着他们抽枝发芽。”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箭穿透薄雾,精准扎进方明远翳障重重的瞳孔。他猛地闭眼,滚烫的生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在晨光里亮得像熔化的金子。

六点十分,教室门锁“咔哒”弹开。方明远用指腹抚过每张课桌,粉笔灰沾在指纹里,带着陈年的涩。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的指尖突然顿住。

木纹深处传来新鲜的刻痕。不是孩童胡乱的涂画,是三道并行的深沟,力道狠得几乎要凿穿桌面。方明远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桌面。在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刻痕深处嵌着暗红色的碎屑,像凝固的血珠。

窗外传来嬉闹声。他迅速直起身,用袖口抹去桌面的薄灰。当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方明远正背对阳光站着,粉笔灰在他周身飞舞成淡金色的尘雾。

“林小阳,”他的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今天该你领读课文。”

第二章 雨夜的秘密

雨水在瓦檐上敲出连绵的鼓点。方明远撑着旧伞站在教室门口,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积水洼里,漾开破碎的波纹。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桌面新刻的凹痕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小阳又没来?”老校长提着煤油灯走近,灯罩上蒙着层水汽。

方明远没应声。他想起晨光里那三道深沟,嵌在木纹里的暗红碎屑,还有男孩站在门口时微微发抖的肩膀。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忽然收起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

“我去寻他。”

“这黑灯瞎火的——”校长的劝阻被风雨声吞没。那个单薄的身影已没入雨幕,像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青石板路在雨水中泛着幽光。方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厚镜片被雨水糊成毛玻璃。他索性摘下眼镜,世界彻底沦为晃动的色块。黑暗中的村庄像头蛰伏的巨兽,偶尔有狗吠从扭曲的色块深处传来。

“小阳!”他的呼喊被风雨撕碎。去年冬天,这孩子蹲在旗杆下埋冻雀的场景突然浮现——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刨开冻土,将僵硬的鸟尸裹进旧作业纸,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睡着的婴儿。

废弃砖窑的轮廓在雨夜里浮现。方明远扶着湿滑的砖墙,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他摸索着跨过坍塌的门框,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他看见墙角蜷缩的灰影。林小阳抱着膝盖缩在草垛旁,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校服裤腿沾满泥浆。

“小阳?”方明远试探着往前挪步,积水漫过他的布鞋。

男孩猛地抬头,瞳孔在闪电映照下缩成针尖。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脊背重重撞上砖墙:“别过来!”

方明远停住脚步。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滴落,在砖地上洇开深色圆点。他缓缓蹲下身,视线里模糊的灰影剧烈颤抖着。一道车灯扫过仓库外墙,短暂的光照里,男孩撸起袖管的手臂上,几道青紫色的淤痕像毒藤般盘踞在模糊的视野里。

“谁弄的?”方明远的声音沉进雨声里。

林小阳突然抓起手边的碎砖砸过来。砖块擦着方明远的耳廓飞过,在身后墙上撞得粉碎。男孩趁机从草垛另一侧钻出去,单薄的身影眨眼消失在雨幕中。

方明远撑着膝盖站起来,雨水顺着皱纹流进嘴角,咸涩得像是掺了泪。他摸索着捡起滚落脚边的碎砖,指尖触到某种黏腻的液体。凑到眼前时,昏暗中隐约辨出砖块棱角上沾着的暗红——和课桌刻痕里同样的颜色。

仓库外传来村民的呼喊,几道手电光柱刺破雨帘。方明远将碎砖揣进兜里,冰凉的触感贴着大腿。他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深的阴翳。

第三章 破碎的天才

油灯的火苗在作业本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方明远佝偻的身影拉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他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厚镜片后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着。指尖捻着兜里那块碎砖粗糙的边缘,那抹暗红在灯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像凝固的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摊开的作业本上。

这是林小阳的数学作业。方明远的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前面几页是简单的加减法,字迹潦草,错误百出。可翻到最后一页,笔迹陡然变得清晰而锋利,像换了个人。一道五年级的应用题下方,竟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不是常规的解法,而是用到了方明远只在师范进修时瞥过一眼的高等数学符号——极限、导数、积分……步骤跳跃却逻辑严密,最终指向一个简洁而正确的答案。

方明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使劲擦了擦镜片,再凑近细看。没错,是微积分。一个四年级的孩子,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到了大学数学的门槛?他想起雨夜里那双惊恐的眼睛,手臂上盘踞的淤青,还有砖块上刺目的暗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动。这孩子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和痛苦?

第二天放学,方明远没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批改作业。他踏着夕阳的余晖,循着模糊的记忆和村民含糊的指点,走向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乱的柴垛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

隔着歪斜的木门,激烈的争吵声已经传了出来,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啜泣和一个男人粗嘎的咆哮。

“……钱呢?死婆娘!老子让你收的鸡蛋钱呢?”是林父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

“当……当家的,钱……钱不是昨天才给你打酒了么……”女人怯懦地辩解。

“放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肉体上,接着是女人短促的痛呼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方明远心头一紧,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昏暗的堂屋里,一个身材粗壮、满脸通红的男人正揪着一个瘦小女人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掼。女人蜷缩着,额角渗出血丝,旁边是打翻的咸菜罐子和一地狼藉。而在墙角,林小阳像只受惊的幼兽,紧紧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住手!”方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屋里响起。

林父醉醺醺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眯缝着打量来人,认出是学校的老师,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凶戾:“方老师?你来干啥?管我家闲事?”

“林建国!你这是犯法!”方明远强压着怒火,一步跨进门槛,挡在女人身前。

“犯法?老子打自己婆娘,教训自己崽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林父喷着酒气,摇摇晃晃地逼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推向方明远胸口,“滚出去!少他妈多管闲事!”

方明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厚眼镜滑到鼻尖。他扶住门框站稳,浑浊的目光扫过女人额头的血,扫过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最后定格在林父那张因酒精和暴戾而扭曲的脸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涌上心头。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林小阳,跟我走。”

墙角的身影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敢!”林父暴怒,挥拳就要砸过来。

方明远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要带走孩子,除非我死在这屋里。”昏黄的灯光下,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林父的拳头僵在半空,被那眼神里的东西慑住了片刻。趁这间隙,方明远猛地转身,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林小阳冰凉的小手,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身后传来林父气急败坏的咒骂和砸东西的巨响。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方明远拉着林小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学校的土路上。男孩的手一直僵硬地蜷着,像块冰。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走,头垂得很低,仿佛要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回到学校那间简陋的教师宿舍,方明远插上门闩,才长长舒了口气。他摸索着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饿了吧?”方明远从搪瓷缸里拿出一个温热的窝头,掰开一半递过去。

林小阳没有接,依旧低着头,站在门边,身体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方明远叹了口气,把窝头放在桌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另一把:“坐吧,孩子。”

男孩迟疑了很久,才像受惊的蜗牛一样,极其缓慢地挪到椅子边,只敢坐一个边角,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方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想起作业本上那些惊才绝艳的公式,想起雨夜里手臂上的淤青,想起刚才那令人心碎的啜泣和咒骂。他喉头有些发堵。

“小阳,”方明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老师……老师知道你心里苦。”

男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疼吗?”方明远的目光落在他紧攥衣角的手上,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上……还疼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紧闭的闸门。林小阳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布满补丁的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方明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他慢慢站起身,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桌上那半块窝头又往前推了推,温声道:“吃吧,孩子。在这里,没人能再打你。”

过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几跳,林小阳才终于抬起泪痕交错的脸。那双总是充满惊恐和戒备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冲刷得异常清亮,里面盛满了长久压抑的痛苦和无助。他看着方明远,嘴唇哆嗦着,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长久压抑后释放的颤抖:

“老师……”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我……疼……”

第四章 阳光计划

油灯的火苗在方明远浑浊的瞳仁里跳跃,映着林小阳脸上未干的泪痕。那声带着哭腔的“我疼”,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老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刺破了一直笼罩在男孩身上的沉默硬壳。方明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拿起桌上那半块窝头,又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推到林小阳面前。男孩迟疑着,最终伸出冰凉的小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温热的液体似乎稍稍驱散了身体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一晚,宿舍里异常安静。林小阳蜷在方明远临时铺了旧棉絮的地铺上,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受惊般的抽噎。方明远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久久凝视着男孩苍白瘦削的侧脸。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兜里那块碎砖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无声地提醒着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天刚蒙蒙亮,方明远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摸索着走到墙角的脸盆架,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些。视力似乎比昨天更模糊了,眼前像是蒙着一层擦不净的毛玻璃。他回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里面是一沓信纸,一支磨秃了头的钢笔,还有几张盖着红章的、字迹已有些模糊的介绍信——这是他年轻时在县里进修的证明,也是他仅有的、能与外界“正式”沟通的凭证。

他铺开信纸,鼻尖几乎贴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第一封信,是写给县教育局一位他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科长。他详细描述了林小阳在数学上展现出的惊人天赋,那些远超同龄人、甚至触及高等数学领域的作业本,被他小心地夹在信纸里作为佐证。他恳请局里能重视这个被埋没在山村的孩子,给予他接受更好教育的机会,哪怕只是参加一次县里的数学竞赛。

第二封信,他写得更加艰难。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落下时,字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这封信是寄往市里的儿童保护机构。他隐去了具体姓名和村庄,但清晰地描述了目睹的家庭暴力情况,男孩身上的伤痕,以及他作为教师强行将孩子带离危险环境的现状。他请求机构的介入和指导,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单凭自己这双日渐昏花的眼睛和一副老迈的身躯,护不住林小阳太久。写完,他仔细封好信封,将地址反复核对了几遍,才郑重地放进抽屉深处。这两封信,是他为林小阳点起的第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他称之为“阳光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教师宿舍成了临时的避风港,也成了秘密的课堂。方明远开始为林小阳制定特殊的辅导计划。白天,林小阳依旧和其他孩子一起上课,但方明远不再要求他完成那些对他来说过于简单的习题。放学后,宿舍那张旧书桌就成了他们专属的天地。方明远翻出自己珍藏多年、几乎从未示人的几本高等数学入门书——那是他年轻时省吃俭用买的,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教出几个好苗子。如今,书页早已泛黄发脆。

“小阳,你看这里,”方明远指着书上一个极限符号 e-δ 定义,他的手指因为视力模糊而微微颤抖,几乎要碰到纸面,“这个概念,讲的是无限接近……就像我们看远处的山,越走越近,山的样子就越清楚,但永远有个‘接近’的过程……”

林小阳坐在他对面,起初还有些拘谨和不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但当那些奇妙的符号和逻辑链条在方明远低沉缓慢的讲述中逐渐展开时,男孩眼中那长久被恐惧压抑的光彩,一点点亮了起来。他听得极其专注,偶尔会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自己的理解。那些跳跃的思维和独特的解题视角,常常让方明远在惊讶之余,感到由衷的欣慰。他看不清林小阳具体写了什么,但他能听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能感受到男孩解题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气息变化。有时,林小阳会卡在某个地方,眉头紧锁。方明远并不直接告诉他答案,而是引导他:“想想我们昨天说的那个‘桥梁’,能不能用它跨过去?” 往往只需一句点拨,男孩紧锁的眉头便会豁然开朗。

方明远的口述解题思路,常常精准地预判到林小阳书写中可能出现的错误。“小阳,你第三步的符号是不是写反了?” 或者,“这里积分上下限代换的时候,要特别注意边界条件。” 林小阳起初以为是巧合,但次数多了,他忍不住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老师浑浊的眼睛:“老师,您……您怎么知道?” 方明远只是笑了笑,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洞察的平静:“用心看,比用眼睛看,有时候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林小阳的心里。

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周。

那天下午,方明远正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体育课。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他眯着眼,努力分辨着远处孩子们跑动的模糊身影。突然,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和叫骂声像惊雷一样从学校那扇摇摇欲坠的木头大门外传来。

“方明远!你个老不死的!给老子滚出来!”

“把我儿子交出来!不然老子砸了你这破学校!”

是林建国!那粗嘎、充满戾气的声音,方明远一辈子都忘不了。操场上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惊恐地望向大门方向。方明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对离他最近的一个高年级学生低声说:“快,去宿舍,告诉林小阳,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锁好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发颤的手,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走向校门。隔着门缝,他看到了林建国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手里还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林建国,你想干什么?”方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干什么?”林建国用木棍狠狠砸在门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把我儿子交出来!你他妈凭什么把我儿子藏起来?那是老子的种!”

“林小阳在学校很好,他在学习。”方明远挡在门前,寸步不让,“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他。”

“放你娘的屁!老子见自己的儿子还要你管?”林建国暴怒,抬脚就要踹门,“滚开!不然连你这老骨头一起拆了!”

方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拉开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瘦削的身体像一堵墙般挺直在门框中央。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建国,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不容侵犯的决绝。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对方脸上:

“林建国,你听好了。要带走小阳,”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磐石般的重量,“除非——我死!”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林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老人眼中那股近乎殉道般的坚定震得愣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这时,被惊动的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扛着锄头的,挎着菜篮的,抱着孩子的……他们站在不远处的土路上、田埂边,目光复杂地投向学校门口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看,林建国又发酒疯了……”

“方老师把林家小子藏学校了?”

“啧啧,这老方头,胆子不小啊……”

“为了个学生,至于么……”

林建国被周围的目光刺得更加恼羞成怒,他挥舞着木棍,冲着围观的村民吼:“看什么看!滚!”随即又转向方明远,脸上的肌肉狰狞地抽搐着,酒气和戾气混合成一种骇人的疯狂:“老东西,你以为我不敢?老子今天就……”

他扬起木棍,作势要打。方明远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睛毫无畏惧地迎向那即将落下的棍影。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钉在校门口,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古老雕像。而在他身后,教师宿舍那扇紧闭的小窗后面,一双惊恐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门外的一切,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担忧而剧烈地颤抖着。

第五章 黑暗中的微光

木棍裹挟着风声砸下,却在离方明远花白的头顶寸许之地骤然停住。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林建国的手腕。

“建国!够了!” 老村长赵德柱的声音像一记闷锣,敲碎了凝固的空气。他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布满老茧的手像铁钳般扣着林建国,“喝了几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当着全村老小的面打老师?你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林建国挣了两下没挣脱,赤红的眼睛瞪着赵德柱:“赵叔!他藏我儿子!”

“你儿子在学校念书,天经地义!” 赵德柱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大伙儿说说,方老师教咱们娃认字算数,哪点对不起咱青石村?建国你三天两头打老婆骂孩子,还有脸上学校来闹?再闹,我叫民兵捆了你送乡里!”

人群里嗡嗡作响。几个和林建国沾亲带故的汉子脸上挂不住,上前拉他:“建国,先回去,醒醒酒再说……” “就是,跟方老师较什么劲……”

林建国被几个人半推半架着往后拖,他挣扎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方明远的肩膀,死死钉在教师宿舍那扇紧闭的小窗上,那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老东西……你给我等着!小兔崽子……你跑不了!” 狠话撂下,他最终被拖离了校门口,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人群慢慢散去,留下几声叹息和低语。方明远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佝偻的脊背弯了下去,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斑驳的门框。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墨汁,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刚才对峙时强撑的那股精气神,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方老师,您没事吧?” 赵德柱赶紧扶住他。

方明远摇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勉强摆了摆手。他摸索着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插上门栓,动作迟缓而僵硬。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他几乎是凭着记忆和脚下熟悉的土路深浅在挪动。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世界沉入一片混沌的灰暗。

推开宿舍门,一股压抑的呜咽声立刻钻进耳朵。林小阳蜷缩在墙角的地铺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堵住那无法控制的恐惧的哭声。方明远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摸索着走过去,脚步虚浮,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阳……”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摸索着蹲下身,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才轻轻落在男孩瘦削颤抖的背上,“没事了……他走了。”

林小阳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那双总是带着惊惶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和更深的恐惧。他看着方明远近在咫尺却显得异常模糊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怕,” 方明远的手在他背上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老师在呢。”

那一晚,宿舍里异常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微噼啪声。林小阳蜷在地铺上,背对着方明远,身体不再颤抖,却僵硬得像块石头。方明远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林小阳的数学作业本。他努力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可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此刻却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扭曲、模糊,难以辨认。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摸索着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手指却碰歪了杯子,冰凉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作业本的一角。

“老师!” 林小阳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低呼出声。他赤着脚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去擦桌上的水渍,又小心地试图吸干作业本上的水痕。他捡起滚落在地的杯子,抬头看向方明远。昏黄的灯光下,老人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对着前方,那里面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林小阳的心猛地一揪。他默默地把杯子放回方明远手边能轻易够到的位置,然后拿起那本被水洇湿了一角的作业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师……今天的题……我……我帮您念?”

方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片刻前的阴霾。他点点头,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好……好孩子。你念,老师听着。”

从那天起,林小阳成了方明远的“眼睛”。白天上课,他坐在第一排,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然后小声复述给旁边视力越来越差的老师听。放学后,宿舍里那盏油灯下,景象彻底变了。方明远不再需要凑近纸面,他只需安静地坐着,听着林小阳清脆的声音逐字逐句地念出题目。

“求函数 f(x) = x3 - 3x 在区间 [-2, 2] 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林小阳念完,习惯性地拿起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方明远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他的世界一片漆黑,但林小阳的声音像一条清晰的线,牵引着他的思维在抽象的数学王国里穿行。“先求导……导函数 f(x) = 3x2 - 3……” 他缓缓开口,思路却异常清晰,“令导数为零……3x2 - 3 = 0……解得 x = ±1……这是临界点……”

林小阳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他代入端点值和临界点值计算函数值,很快得出结果:“最大值是 f(2) = 2,最小值是 f(-2) = -2……不对,” 他忽然顿住,眉头皱起,“f(1) = -2,f(-1) = 2……端点 f(2)=2,f(-2)=-2……那最大值是2,最小值是-2?”

“小阳,” 方明远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困惑,“你代入 x=1 和 x=-1 的时候,符号是不是弄反了?f(1) = (1)3 - 3(1) = 1 - 3 = -2,没错。但 f(-1) = (-1)3 - 3(-1) = -1 + 3 = 2。最大值是2,出现在 x=-1 和 x=2 两点,最小值是-2,出现在 x=1 和 x=-2 两点。”

林小阳猛地看向自己的草稿纸,果然,在计算 f(-1) 时,他下意识地写成了 (-1)3 - 3*(-1) = -1 - 3 = -4,漏掉了负负得正的关键一步!他愕然抬头,望向闭着眼睛的方明远:“老师……您……您怎么知道我写错了符号?”

方明远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头:“你的思路卡了一下,呼吸也顿住了。前面步骤都很顺,突然卡住,多半是计算符号这种小地方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笃定,“用心听,比用眼睛看,有时候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小阳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自己粗心写错的符号,又抬头看看老师那双映不出任何光亮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敬畏与安心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奇特的“教学”场景很快成了青石村夜晚的一道风景。月光好的时候,为了省灯油,方明远会和林小阳搬着小板凳坐到宿舍门口的空地上。借着清冷的月光,林小阳就着膝盖上的石板写字,方明远则靠在门框上,听着沙沙的书写声,口述着解题的思路。月光如水,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男孩专注的侧脸上。

“这道题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试试……在区间 [a,b] 上……” 方明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阳在石板上写着,忽然笔尖一顿,他发现自己对某个条件的理解有偏差,导致后续推导走入死胡同。他正想擦掉重来,方明远的声音又适时响起:“小阳,是不是卡在如何构造辅助函数上了?想想我们昨天证明的那个不等式,能不能借用它的形式?”

林小阳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方明远。石板上的推导只进行到一半,老师甚至“看”不到他具体写到哪里,却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的思维困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师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接“看见”他笔尖的犹豫和思维的滞涩。

“老师……” 林小阳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您……您真的能看见?”

方明远笑了,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傻孩子,老师看不见石板,也看不见你写的字。老师看见的,是你解题时思路的流动。顺畅时,你的呼吸是平稳的,笔尖是连贯的;遇到坎儿,你会屏住气,笔也会顿住,甚至能听到你轻轻‘啧’一声。这些,都是你的‘声音’告诉我的。”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靠得很近。方明远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林小阳单薄的肩膀。男孩的身体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地绷着,而是微微放松,甚至下意识地朝着那温暖的手掌靠近了一点点。他低下头,看着石板上那道几乎被自己解开的难题,心中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被理解、被包容、被某种超越视觉的力量所“看见”的安全感。

然而,这份在黑暗中滋生的温暖与默契,在青石村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怪异。

“瞧见没?又坐门口了,黑灯瞎火的,一个瞎老头,一个小哑巴,对着块石板比划,神神叨叨的……”

“听说那老方头眼睛是真不行了,连作业本都看不清了,全靠林家那小子念。”

“啧啧,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别人家的孩子?图啥呢?”

“图啥?你没听人说吗?林家小子是个数学天才!老方头指望着教出个状元,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呗!”

“天才?我看是怪胎!跟他爹一样,邪性!正常人谁大晚上不睡觉,对着月亮算那些鬼画符?”

“就是,老方头也是魔怔了,为了这么个孩子,跟林建国杠上,差点挨揍,值当吗?”

“值不值当不知道,反正这师生俩,现在都够邪乎的……”

这些或好奇、或不解、或带着隐隐排斥的议论,像初冬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在青石村的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弥漫开来。它们飘过土墙,钻进窗棂,偶尔也落入坐在月光下专心解题的林小阳耳中。每当这时,他握着石笔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头埋得更低。但很快,旁边方明远平稳的呼吸声,或是那句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别管他们,我们继续”,又会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他心头的褶皱,将他重新拉回那个由数字和逻辑构筑的、纯粹而安全的世界里。

黑暗在方明远眼前不断加深,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林小阳成了他唯一的光源。而林小阳,这个习惯了在恐惧和沉默中蜷缩的孩子,也在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用耳朵去听思路的流淌,用心去感受那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守护。微光在黑暗中倔强地摇曳,照亮了方寸之地,也悄然改变着两颗孤独心灵的轨迹。

第六章 暴风雨前夕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小学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还挂着露珠。方明远像往常一样,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摸索着走到校门口那块熟悉的青石旁坐下。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声音,但清晨微凉的空气,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依旧能勾勒出这个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小山村的轮廓。

林小阳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片湿漉漉的槐树叶,眼睛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今天是县里数学竞赛结果公布的日子。他想起昨天交卷时,监考老师看到他最后一道压轴题那简洁而巧妙的解法时,眼中闪过的惊讶。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

“老师,”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说……我能行吗?”

方明远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男孩声音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小阳,”他伸出手,准确地落在林小阳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了那个赛场上,用你的头脑去思考,去挑战。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老师相信你,就像相信这每天都会升起的太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邮递员老张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校门,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方老师!小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老张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已经炸开,“县里竞赛的成绩单!林小阳!第一名!全县第一名啊!”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林小阳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张手里挥舞着的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方明远握着竹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张跳下车,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成绩单塞到林小阳手里:“快看看!大红榜第一名!咱们青石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状元苗子了!县教育局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了!说是要重点培养,参加下个月的省赛!”

林小阳的手指抚过成绩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醒目的“1”,又看到下方用红笔加粗的备注:“成绩优异,特推荐参加省级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猛地转身,把那张纸塞进方明远颤抖的手里。

“老师……您摸……您摸摸……”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狂喜。

方明远的手指急切地在纸面上摸索着,虽然那些凸起的墨迹在他指下只是一片混沌,但他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荣誉和灼热的希望。他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是攥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喉咙哽咽着:“好……好孩子……好样的……老师就知道……老师就知道……” 喜悦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小小的青石村。村民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惊叹着,羡慕着。老村长赵德柱闻讯赶来,激动地拍着大腿:“了不得!了不得啊!小阳这是给咱们青石村争了大光了!方老师,您教导有方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