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学做人跟一个瞎子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1/2)

天明天亮

第一章 阴霾少年

雨水顺着生锈的消防梯滴落,砸在楼下垃圾桶的铁皮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小阳靠在巷子潮湿的砖墙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一个空易拉罐,罐子哐啷啷滚出去老远,最后卡在污水洼里。处分通知单被他揉成一团,塞在裤兜深处,那粗糙的纸团边缘硌着他的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社区服务四十小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轻微的回响。打架?他不过是把那个嘴欠的家伙按在地上,警告他别再拿他爸说事。结果呢?对方是“品学兼优”,他是“屡教不改”。教导主任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唾沫横飞地宣布处分,最后还假惺惺地补上一句:“小阳啊,这是给你个机会,去陈明心老师家帮忙,好好学学做人!”

学做人?跟一个瞎子学?林小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他想象着一个老态龙钟、眼睛浑浊、需要人搀扶的可怜虫形象。这种“榜样”,只会让他更觉得这个世界虚伪又可笑。

雨丝细密,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拉上外套拉链,把兜帽扣在头上,双手插进裤兜,踩着湿漉漉的路面,朝着社区中心提供的那个地址走去。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里,带着不情不愿的沉重。

地址指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红砖楼房爬满了岁月和雨水的痕迹。他找到那栋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饭菜香。爬上三楼,站在标着“302”的深棕色木门前。门牌旁钉着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陈明心”三个字,字迹娟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楼道里的陈腐气息和自己胸腔里的憋闷。他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轻响。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毛衣,下身是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布鞋。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但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没有焦点,平静地“望”着前方。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安详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迎接一位期待已久的客人。

“是林小阳同学吧?”陈明心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接落入林小阳耳中,“请进。”

林小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更没想到开门的是她自己。他想象中的保姆或者护工并没有出现。他有些僵硬地侧身挤进门,一股干燥、洁净、带着淡淡书墨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楼道里的阴湿。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户敞开着,微风拂动着素色的窗帘。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上、书架上、甚至茶几上,都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盆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吧。”陈老师摸索着,动作熟练地关上门,然后转身,准确无误地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仿佛对屋内的每一寸空间都了然于心。

林小阳依言照做,心里却更加别扭。他像个闯入者,笨拙地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失明的老人自如地在她的领地里行动。她不需要搀扶,不需要指引,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无所适从,那点因被强制安排而产生的怨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一些,却又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陈老师走到窗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窗外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又像是在感受穿过窗户的、带着湿气的微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垂下的叶片。

林小阳看着她安静伫立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社区中心让我来的”,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沉默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变成了偶尔滴落的雨点。陈老师忽然转过身来,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准确地“看”向林小阳站立的方向。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能穿透少年沉默的盔甲,看到他内心翻腾的阴云。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问出的问题却像一颗投入潭中的石子,在林小阳心头激起一圈圈愕然的涟漪:

“林同学,今天的日出……是什么颜色?”

第二章 心灵之窗

雨滴敲打窗沿的节奏变得稀疏,室内残留的湿气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陈明心老师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拉扯着林小阳紧绷的神经。

“什么颜色?”林小阳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他没想到沉默之后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日出?这老太太大清早问这个?他烦躁地瞥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洗过的树叶倒是绿得发亮,但哪里有什么日出的影子?他昨晚根本没睡好,早上出门时天也是阴沉沉的。

“嗯,”陈明心轻轻应了一声,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她摸索着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旁,动作流畅地坐下,然后微微侧头,“窗外……能看到些什么?随便说说就好。”

林小阳被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注视”着,浑身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敷衍:“就……下雨呗。天是灰的,云很厚。树……挺绿的。没什么特别的。”他语速很快,恨不得立刻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对话。

陈明心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不满。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灰的云,绿的树……还有雨的声音。”她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品味这几个简单的词语,“很好。雨声听起来是怎样的?”

林小阳一愣,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再次看向窗外:“就……滴滴答答的,打在树叶上,还有……屋檐上吧。”他努力回忆着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声音,试图描述得更“准确”一点,“现在小了,之前挺密的。”

“滴滴答答……”陈明心重复着,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一首无声的乐章。片刻后,她睁开眼,虽然依旧没有焦点,但林小阳莫名觉得她“看”得更深了。“林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你过来一下。”

林小阳迟疑地挪动脚步,走到她面前。

陈明心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林小阳面前。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能帮我……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吗?要完整的一片。”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叶片边缘有金色斑纹的那种。”

林小阳顺着她的指示看向窗台。那里有好几盆植物,他辨认了一下,找到了那盆垂着长长藤蔓的绿萝。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带着水珠的、心形的叶片。叶片肥厚,深绿色,边缘确实有一圈淡淡的、近乎金色的斑纹。他小心翼翼地掐下叶柄,将那片完整的叶子放在陈明心摊开的掌心上。

陈明心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叶片,然后,她的手指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专注的方式在叶片表面移动。她的指腹滑过叶脉的主干,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坚韧线条;又顺着细密的侧脉轻轻描摹,像是在阅读某种神秘的纹路。她的动作轻柔而虔诚,仿佛那不是一片普通的叶子,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林小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盲人的动作。那专注的神情,那指尖细腻的探索,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和……一丝触动。他忽然意识到,她“看”这片叶子的方式,和他用眼睛扫视完全不同。

“感觉到了吗?”陈明心忽然开口,她的指尖停留在叶片边缘那道金色的斑纹上,“这里的脉络,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更清晰一些?像阳光留下的痕迹。”

林小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从未如此细致地感受过一片叶子。

“闭上眼睛。”陈明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林小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视觉被切断的瞬间,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黑布,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屋内细微的呼吸声。他感到一丝不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现在,”陈明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而沉稳,“用你的手指,像我刚才那样,去‘看’这片叶子。”

林小阳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陈明心掌中那片微凉的叶子。他学着陈老师的样子,笨拙地用指腹去感受。起初,他只觉得滑溜溜的一片。但随着他放慢动作,屏住呼吸,指尖传来的触感开始变得丰富起来。他摸到了叶脉的走向,那凸起的、坚韧的主脉像一条脊梁;他摸到了侧脉的细密分叉,如同大树的枝桠;他摸到了叶片边缘那道浅浅的、似乎比周围更光滑一些的“金边”。他甚至能感觉到叶片上残留的细小水珠带来的微凉湿润。

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冲击着他。当视觉关闭,触觉仿佛被无限放大。这片叶子的形状、纹理、质感,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方式“印”入了他的脑海。他“看”到了叶脉的脉络图,比他睁眼时看到的更加立体、更加深刻。

“感觉到了什么?”陈明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脉络……很清晰。”林小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主脉很硬,旁边……有很多细细的分叉。边缘……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是阳光亲吻过的地方。”陈明心轻声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即使没有亲眼看见,我们也能知道,阳光曾经热烈地拥抱过它,留下了这抹金色的印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林小阳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她缓缓收回手,那片叶子依旧留在林小阳的指尖。

“林同学,”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林小阳的心上,“有些光明,不需要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世界会向你展现它隐藏的色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小阳心中郁积的阴霾。他猛地睁开眼睛,指尖那片带着水珠的绿叶在眼前清晰无比,边缘的金色斑纹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微微发光。他怔怔地看着,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触摸叶子的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茫然席卷了他。

陈明心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林小阳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某种探寻的意味,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之前他只是觉得整洁,现在他才注意到那些无声诉说着主人心思的细节:窗台、书架、茶几上精心摆放的盆栽,每一盆都绿意盎然,叶片舒展,显然是得到了悉心的照料;窗帘是柔和的米白色,被风吹拂着,让光线得以温柔地透入;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没有一丝灰尘;墙壁上挂着一幅简单的风景画,画框擦拭得锃亮;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盒磁带。

这一切,都出自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之手。她看不见阳光,却让阳光以另一种形式充满了这个空间;她看不见色彩,却用触觉、听觉、嗅觉和一颗敏锐的心,感知并珍视着这个世界的光明。林小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光明”的理解,是多么的狭隘和肤浅。他心中的怨气和烦躁,在这无声的“光明”面前,开始悄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羞愧和好奇的复杂情绪。他默默地站着,指尖那片绿叶的触感,久久未散。

第三章 阳光课堂

清晨六点,闹钟的嗡鸣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林小阳混沌的睡眠。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是在陈明心老师家的客房里。窗外,天色依旧是沉沉的灰蓝,远未到日出的时刻。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昨晚指尖残留的那片绿叶触感和那句“有些光明,不需要用眼睛看”的话,像不受控制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让他辗转难眠。此刻,他只觉得眼皮沉重,满心都是被打扰清梦的不爽。

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陈明心老师已经端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身姿依旧挺拔。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微凉的晨风中弥漫。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林同学,早。今天,能看到日出吗?”

又是这个问题。林小阳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他几乎是赌气般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路灯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天空是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连一丝霞光的影子都没有。

“没有。”他硬邦邦地回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不耐烦,“天阴得很,全是云,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刻意强调了“黑乎乎”这个词,仿佛在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这世界本就有很多黑暗。

陈明心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抵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黑乎乎的……”她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那……空气呢?闻起来怎么样?”

林小阳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雨水洗刷后的清冽,泥土的微腥,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不知是哪家早餐铺刚出炉的包子面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有点凉,湿乎乎的,有……土味,还有点……包子的味道?”

“湿乎乎的土味,包子的香味……”陈明心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这是雨后的清晨特有的味道。泥土被雨水唤醒,植物在悄悄伸展,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你听——”她微微侧耳。

林小阳不由自主地屏息凝听。窗外,除了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低沉的引擎声,更清晰的是几声清脆的鸟鸣,不知藏在哪片树叶后面。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节奏稳定而规律。再远一点,似乎还有早起锻炼的人跑步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弹性。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从未注意过的、清晨的画卷。

“鸟在唱歌,扫帚在清扫街道,有人在跑步。”林小阳有些生硬地描述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他从未如此刻意地去“听”过一个早晨。

“很好。”陈明心赞许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再听一次。”

林小阳想起昨天那片叶子,迟疑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视觉消失的瞬间,听觉仿佛被瞬间放大。鸟鸣声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的音调;扫帚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跑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他甚至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摩擦声,像低语。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裹了他,之前那股烦躁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感觉到了吗?”陈明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黑暗里,声音就是光。”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小阳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他睁开眼,看向陈老师。她依旧安静地坐着,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常识。

从那天起,清晨六点的“日出描述”成了固定的仪式。无论阴晴雨雪,林小阳都必须站在窗边,向陈明心描述他所“见”到的世界。起初他依旧敷衍,只报个“晴天”、“阴天”或“下雨”。但陈老师总有办法引导他。

“晴天?阳光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阴天?云层是像棉花一样蓬松,还是像铅块一样沉重?”

“下雨?雨滴是细密的,还是大颗砸下来的?落在不同的东西上,声音一样吗?”

林小阳被迫调动起所有的感官。他需要伸出手去感受阳光的温度,是灼热的刺痛还是温柔的暖意;需要仔细观察云层的形状和移动;需要分辨雨滴敲打窗棂、树叶、雨棚的不同声响。他渐渐发现,即使是同一个“晴天”,早晨七点的阳光和中午十二点的阳光,带给皮肤的感觉也截然不同;同一场雨,初落时和快停歇时,声音也各有韵味。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陈明心老师本人。她虽然看不见,却似乎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世界的细微变化。

一次,林小阳在帮她整理书架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花盆。泥土撒了一地,一株小小的茉莉花苗歪在一边。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心里正忐忑,陈老师却已经走了过来,蹲下身,准确地避开了地上的狼藉,手指轻柔地扶起那株花苗。“春天的小家伙,受惊了。”她一边小心地将花苗重新栽好,一边轻声说,“泥土有点干,该浇水了。春天里,它们渴得快。”

林小阳愕然地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是春天?又怎么知道它渴了?”

陈明心笑了,指尖轻轻拂过茉莉花细嫩的叶片。“空气的味道不一样了。冬天的冷冽和干燥褪去,多了点湿润的、万物生长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呼吸。”她将指尖沾到的一点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泥土的味道也不同,冬天的土是沉寂的,春天的土是苏醒的,带着点微甜的生机。至于它渴了……”她用手指感受着花盆里泥土的湿度,“指尖能‘尝’到干渴。”

另一次,林小阳带了一个洗好的苹果给她。陈明心接过,手指在光滑的果皮上轻轻摩挲,又凑近闻了闻。“秋天的苹果,”她肯定地说,“阳光很足,糖分沉淀得好,闻起来有蜜香。”

林小阳彻底震惊了。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仅仅依靠听觉、嗅觉、触觉,甚至是对空气的“品味”,就能如此精准地感知季节的流转,万物的状态。这种能力,简直像一种魔法。他看着陈老师平静温和的脸庞,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盲人老太太的认知是多么的肤浅和充满偏见。他以为失明就是完全的黑暗和依赖,却从未想过,在失去视觉之后,一个人可以打开其他感官的“窗户”,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拥抱并热爱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打架被处分时教导主任的训斥更加强烈。那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的震动,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审视自己那因一点挫折就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心态。窗外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林小阳站在窗边,第一次觉得,这灰暗之下,似乎隐藏着无数等待他去发现的、细微的光亮。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学着陈老师的样子,想去触摸那无形的晨风,去感受那尚未到来的、属于今日的“光明”。

第四章 秘密录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陈明心老师家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小阳蹲在靠墙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心不在焉地擦拭着落了些灰尘的书脊。距离他第一次满腹怨气地踏进这间屋子,已经过去了两周。四十小时的社区服务时间早已过半,但他每天清晨六点出现在这里的习惯,却像是生了根。

他擦拭的动作有些机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窗边藤椅上的陈老师。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倾听着窗外某个细微的声音,也许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许是远处孩童模糊的嬉笑。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花白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泽。林小阳心里那股曾经横冲直撞的烦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带着点探究和好奇的平静。

书架很高,也很满,大多是些旧书,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林小阳按照陈老师之前的指点,从上往下,一本本仔细擦拭。当他挪开几本厚重的《辞海》时,书架最顶层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硬纸盒露了出来。它被塞在书后面,盒盖上落满了更厚的灰尘,颜色是褪了色的浅蓝。

林小阳踮起脚,伸手把它够了下来。盒子很轻。拂去灰尘,一行娟秀的手写体字迹映入眼帘——“阳光寄语”。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盒盖没有封死,只是轻轻合着。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有些迟疑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老式的卡式录音磁带。每一盒磁带的标签纸上,都同样用那种娟秀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名字各不相同,日期则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从十几年前一直到……林小阳的手指停在了最上面的一盒上,标签上赫然写着“李小雨”,而日期,竟然是昨天!

他的心猛地一跳。李小雨?这不是他们隔壁班那个总考第一的女生吗?昨天?陈老师昨天录的?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她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恬淡神情,似乎并未察觉书架这边的动静。林小阳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拿起那盒标着“李小雨”的磁带,磁带盒的塑料外壳有些磨损,但里面的磁带看起来还很新。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里面录了什么?

客厅另一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台半旧的黑色录音机。林小阳记得陈老师曾让他帮忙从抽屉里拿过电池。他攥紧了手里的磁带,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鼓。偷看?不,是偷听。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羞愧,但强烈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拉扯着他。陈老师看不见,她不会知道的……这个借口在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走到矮柜边。录音机操作很简单,他小心翼翼地将磁带推进卡槽,然后按下了播放键。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响起,接着,短暂的沙沙声后,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清晰地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安静的客厅。

“小雨,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应该已经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吧?老师真为你高兴。”陈明心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温暖,“还记得你刚上初一那会儿吗?瘦瘦小小的,总是不敢大声说话,回答问题也低着头。但老师一直记得,你第一次在课堂上完整地背出那篇古文时,声音虽然轻,却像一颗小小的珍珠落进玉盘里,清脆又坚定。从那一刻起,老师就知道,你心里有一团小小的火苗,总有一天会燃烧起来,照亮你自己的路……”

林小阳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地板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边的陈老师,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诉说着那个叫李小雨的女孩成长中的点滴闪光,那些连当事人自己可能都已淡忘的细节——一次勇敢的举手发言,一篇充满灵气的作文,一次默默帮助同学的举动……陈老师的声音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那些成长的印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笃定的期许。

“……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或许也会有风雨。但老师相信,你心里的那团火,会一直燃烧着,指引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小雨,勇敢地向前走吧,老师在这里,永远为你感到骄傲。”

录音结束,轻微的“咔哒”一声,磁带停止了转动。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林小阳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久久无法动弹。他攥着录音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震惊?感动?还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愧?

他以为陈老师的世界只有这间屋子,只有清晨的“日出描述”,只有那些关于气味、声音和触觉的教导。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可怜”的盲人老太太心里,装着那么多鲜活的生命,装着那么多关于成长的、温暖的秘密。她看不见,却“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记得比任何人都深刻。即使在她失明之后,她依然在用声音,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关注着、祝福着她的每一个学生,就像从未停止过一样。

昨天!她昨天还在录!为了一个即将远行的学生!

林小阳猛地关掉了录音机,动作带着一丝慌乱。他迅速取出磁带,放回那个浅蓝色的硬纸盒里,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书架顶层的角落,用那几本《辞海》重新挡住。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微微发凉。

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书架,动作却完全失了章法。他不敢再看陈老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些他曾经在背后抱怨过的老师,那些他觉得只会说教的教导主任,甚至是他自己那些混日子的念头……此刻都像被这盒录音带照得无所遁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多么的……狭隘。

那天之后,林小阳的行为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依旧准时来,依旧做社区服务的工作,依旧在清晨六点描述“日出”。但他开始留意更多的东西。

他会偷偷观察陈老师摸索着给窗台上的花草浇水时,指尖是如何轻柔地触碰叶片,感受它们的生机;他会注意她泡茶时,如何通过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判断水位的高低;他会记住她每次听到不同鸟鸣时,脸上露出的那种细微的、带着点怀念的笑意。

他口袋里那个几乎只用来打游戏的旧手机,开始有了新的用途。在陈老师摸索着打开收音机,听着里面播放的老歌,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时;在她准确地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林小阳,笑着说“提提神”时;在她坐在窗边,只是安静地“听”着夕阳西下,脸上镀着一层柔和的金光时……林小阳会悄悄拿出手机,避开陈老师的感知方向,快速地按下录音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潜意识里想留住点什么,也许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被那盒“阳光寄语”深深触动后,萌生出的、一种笨拙的模仿冲动。每一次按下录音键,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窃贼,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但他无法停止。那些细微的声音——陈老师摸索的窸窣声,她偶尔满足的轻叹,收音机里流淌的旋律,窗外渐变的市声……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进手机里,成为一个个无声的秘密。

他给这些录音文件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输入了四个字——“光明碎片”。

第五章 暴雨考验

窗外的天色在几天里变得异常沉闷。空气里凝滞着水汽,连陈老师窗台上那盆常青藤的叶片都蔫蔫地垂着。林小阳照例在清晨六点踏入这间屋子,完成他“社区服务”的最后几天。他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光明碎片”文件夹里的录音片段每天都在增加。每一次按下录音键,那种混合着窥探与某种隐秘崇敬的复杂心情依旧让他指尖发烫,但他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