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如果当年没有那封信我不知道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1/2)

天明信箱

第一章 都市传说

林晓阳的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主编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门内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咖啡味混合着打印机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头儿,您找我?”林晓阳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目光扫过主编王建国桌上堆积如山的稿件和那杯冒着热气的廉价速溶咖啡。王建国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稀疏的头发勉强覆盖着发亮的头顶,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晓阳啊,坐。”王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有个活儿,别人跑了几趟都没挖出东西,我想来想去,还是得你去。”

林晓阳没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他是《城市脉搏》周刊的王牌调查记者,专啃硬骨头,揭露过黑心食品厂,曝光过违规排污,笔下从不缺惊心动魄的猛料。主编这开场白,通常意味着要么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要么……就是块食之无味的鸡肋。

“城西,老纺织厂家属院后头,靠近铁路桥洞那儿,”王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推到桌沿,“有个老邮筒,锈得不成样子了,早该报废了。但最近几个月,网上传得邪乎,说那是个‘阳光信箱’。”

林晓阳拿起那张纸,上面是几张模糊的手机照片,拍的是一个立在杂草丛中的、漆皮剥落、锈迹斑斑的绿色圆柱体邮筒。配文更是五花八门:“绝望者的树洞”、“神秘人‘天明’的回信”、“深夜投递,次日必有阳光回应”……

“阳光信箱?”林晓阳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那张纸,“王头儿,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都市传说?八成是哪个闲得发慌的网友,或者干脆就是附近居民搞的恶作剧,博眼球罢了。这种‘温情鸡汤’故事,咱们周刊什么时候也感兴趣了?”他语气里的不屑毫不掩饰。在他看来,真正的新闻是刀光剑影,是直指要害,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简直是对他职业能力的侮辱。

王建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我知道你怎么想。但这事热度不低,讨论度高,关键是……它没成本。”他抬眼,目光锐利起来,“去一趟,查清楚。如果是恶作剧,就写篇报道揭露真相,打打假,也能吸引流量。万一……我是说万一,背后真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那不就是现成的、能打动人心的社会新闻?总比你去碰那些随时可能被‘和谐’的硬钉子强吧?”

最后那句话戳中了林晓阳。最近他手里几个深度调查都因为各种原因被压了下来,憋着一肚子火。他沉默了几秒,把那张打印纸折好塞进口袋,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行,我去。我倒要看看,这个‘阳光信箱’,到底能照出什么妖魔鬼怪。”

一个小时后,林晓阳的旧吉普车停在了城西一片近乎荒废的区域边缘。这里曾是繁华的纺织厂家属区,如今厂子倒闭多年,大部分居民早已搬走,只剩下零星几户老人和一些租不起市区房子的外来务工者。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灰色怪兽匍匐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垃圾腐败气味。

按照王建国给的模糊地址,他穿过一片长满半人高荒草的废弃空地,绕过几栋窗户破碎、墙皮剥落的空置筒子楼,终于在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角落,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邮筒。

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墨绿色的漆皮早已失去了光泽,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如同丑陋的伤疤。邮筒顶部积满了枯叶和鸟粪,投信口下方的金属挡板歪斜着,几乎要脱落。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杵在几丛顽强的狗尾巴草中间,背后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铁路桥洞,偶尔有火车轰隆驶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林晓阳绕着邮筒走了一圈,皮鞋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掏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镜头刻意聚焦在那些狰狞的锈迹和歪斜的部件上。他又蹲下身,仔细检查投信口内部和邮筒底部的地面。投信口里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陈腐的纸张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地面除了灰尘和碎石,什么也没有——没有新近的信件掉落痕迹,没有脚印,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塑料袋碎片。

“阳光信箱?”林晓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破铜烂铁冷笑一声,“我看是‘废铁回收站’还差不多。”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或者无聊的恶作剧。网上那些所谓的“收到回信”的帖子,要么是托儿,要么是某些人一厢情愿的幻想。这种老掉牙的邮筒,连邮递员都几十年不会光顾一次,怎么可能还有人往里面投信?更别提什么“次日必有回应”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被铁路桥洞的阴影吞噬。林晓阳看了一眼手表,决定收工。他打算明天随便找个附近的老人问问情况,拍点素材,写篇揭露“都市传说真相”的稿子交差。这种任务,简直浪费他的时间。

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脚步带着一丝被大材小用的烦躁。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荒地的瞬间,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邮筒旁边那丛狗尾巴草。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线,他似乎瞥见投信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方方正正的阴影。

林晓阳的脚步顿住了。他皱紧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回去。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蹲下身,光束照向邮筒底部。

不是阴影。

在厚厚的灰尘和碎石缝隙里,安静地躺着一个东西——一个浅黄色的、标准尺寸的信封的一角。它显然是从歪斜的投信口挡板缝隙里滑落出来的,只露出了不到三分之一,信封表面似乎还写着字。

林晓阳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微凉、粗糙的信封表面时,动作停滞了。这怎么可能?在他刚刚断定这是个骗局的时候,证据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他盯着那抹刺眼的浅黄,在昏暗中,在锈迹斑斑的邮筒脚下,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火车驶过的余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混杂着荒谬、警惕和一丝被挑起的、属于记者的本能好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个信封的一角。

第二章 晨雾中的身影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股冰凉粗糙的质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林晓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浅黄色的信封从邮筒底部与碎石缝隙间完全抽了出来。信封很薄,没有封口,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几行字:

寄给:天明

地址:阳光信箱

寄信人:一个快要沉没的人

没有具体地址,没有落款。字迹有些歪斜,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挣扎。林晓阳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迅速环顾四周。暮色已深,废弃的空地被寂静笼罩,只有远处铁路桥洞偶尔传来的风声呜咽。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字迹和信封上的一致,内容简短却沉重:

天明:

我好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四周都是湿冷的墙壁,抬头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每一天都像在往下掉一点,喘不过气。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或者听见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我快撑不住了。

一个快要沉没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恶作剧。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感太过真实,像冰冷的针,刺破了林晓阳先前笃定的“骗局”认知。他捏着信纸,站在原地,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锈迹斑斑的邮筒。它不再是单纯的废铁,而像一个沉默的容器,承载着不为人知的重量。

职业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最初的嘲讽。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轻轻地将信封重新推回了邮筒歪斜挡板的缝隙深处,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未掉落过。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阳光信箱”……“天明”……回信?

如果这封绝望的求助信是真的,那么,那个传说中的“天明”,真的存在吗?他会怎么回应?什么时候回应?

林晓阳做出了决定。他需要亲眼见证。他需要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阳的生活规律变得异常简单。天还未亮透,城市尚在沉睡的边缘,他的旧吉普车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那片废弃区域稍远、但视野良好的僻静角落。他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带着长焦镜头相机、保温壶和干粮,在车里开始了漫长的蹲守。

第一天,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寒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手脚冰凉。他盯着邮筒的方向,眼睛酸涩。废弃的空地死寂一片,只有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偶尔有野猫窜过,都能让他精神一紧。直到天色大亮,阳光驱散了晨雾,邮筒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他揉着发僵的脖子,发动汽车离开,心头萦绕着淡淡的失望和自我怀疑——也许那封信只是个偶然?

第二天,晨雾更浓了些,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废墟。林晓阳哈欠连天,强打精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拧开保温壶喝口热水时,镜头里,邮筒附近似乎有了动静。

一个极其模糊、佝偻的身影,像从浓雾中凝结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邮筒旁。身影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林晓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手指迅速而稳定地调整焦距,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镜头拉近,捕捉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棉袄的老人。他头发花白稀疏,背脊佝偻得厉害,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看不清的袋子。老人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专注地打开了邮筒下方那个锈迹斑斑、林晓阳之前检查过认为几乎无法开启的取信口挡板。他伸手进去摸索着,动作熟练而安静。片刻后,他取出了几封信件——林晓阳清楚地看到,其中一封正是他三天前放回去的浅黄色信封!老人小心地将信件放进手中的袋子,然后轻轻合上挡板,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平常的事情。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老人做完这一切,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与铁路桥洞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进了更深的晨雾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林晓阳放下相机,掌心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出汗。他拍到了!那个神秘的取信人!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老人!他启动汽车,远远地、极其小心地跟了上去。

老人走得很慢,穿过废弃的家属院,绕过几栋同样破败的筒子楼,最终拐进了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看起来像是当年纺织厂临时搭建的砖瓦平房。老人走到其中一扇油漆剥落、贴着褪色福字的木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林晓阳将车停在巷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耐心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他确认老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来后,才深吸一口气,戴上帽子和口罩,拉高衣领,像个普通的访客或走错路的租客,走进了那条小巷。

他走到老人进去的那扇门前。门紧闭着,窗户拉着厚厚的、看不出颜色的旧窗帘,透不出一点光。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面有一个很小的院子,同样堆满了杂物,但有一扇窗户的窗帘似乎没有拉严实,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林晓阳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违法,但记者挖掘真相的本能和眼前巨大的谜团驱使着他。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然后迅速而轻巧地移动到那扇窗户下,踮起脚尖,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了那道缝隙。

室内的光线很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亮着。但就是这昏黄的光线,让林晓阳看清了屋内的景象,然后,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那是一个由信件构成的洞穴,一个纸张的海洋。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信。墙壁几乎被层层叠叠的信封覆盖,高的地方用绳子挂着,低的地方直接堆到了地上。桌子上、椅子上、甚至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都堆满了小山般的信件。有的用麻绳捆扎整齐,有的散乱地堆放着。地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留下几条蜿蜒的、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小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靠近窗户的桌面上,散落着一些摊开的信纸和信封。林晓阳能看到一些熟悉的浅黄色信封,和他放回去的那封一模一样。而更多的,是各种颜色、大小、材质的信封,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他看到了老人佝偻的背影。老人正坐在桌边唯一还算空着的一角,背对着窗户,低着头,似乎在写着什么。他手边放着一叠空白的信纸,旁边还有一摞已经写好、等待装入信封的回信。

林晓阳的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信纸。他看到了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口吻,不同的绝望和痛苦。其中一张信纸上,落款处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天明”。在那名字的后面,画着一个简简单单、却仿佛带着某种温暖力量的小小太阳图案。

林晓阳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跳出来。他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惊。

一个破败的邮筒,一个佝偻的老人,一间被信件淹没的陋室,一个署名为“天明”的回信者……

这哪里是什么都市传说?

这分明是一个深藏于城市废墟角落、不为人知的、用纸笔构筑的庞大世界!一个由绝望与回应交织而成的、沉默的奇迹!

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老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写了多少回信?那些“快要沉没的人”,是否真的因为这小小的太阳,重新看到了光?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翻腾。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封浅黄色信封的冰凉触感,以及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沉甸甸的绝望。而此刻,在这扇薄薄的门板之后,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在一笔一划地,试图将阳光,重新写进那个沉没的世界。

第三章 阳光的笔迹

冰冷的墙壁透过羽绒服传来刺骨的寒意,林晓阳却浑然不觉。他背靠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坐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鼻腔里充斥着老旧砖墙和潮湿泥土的味道,混合着从门缝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气息。他刚刚窥见的景象——那淹没一切的、无声的纸张海洋,那个佝偻的、伏案书写的背影,还有那个小小的、画在落款处的太阳——像无数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骗局?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的眩晕感。指尖残留着那封浅黄色信封的冰凉触感,那歪斜字迹里透出的绝望,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一个念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必须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什么。那些沉没的人,究竟在诉说着怎样的深渊?而那个自称“天明”的老人,又是如何用笔尖,去点亮那微弱的星火?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职业的禁忌和道德的边界在巨大的谜团面前变得模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近乎匍匐地挪到那扇窗帘留有缝隙的窗下。

屋内依旧昏暗,只有桌角那盏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老人依旧背对着窗户,伏在桌前,专注地书写着。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林晓阳的目光越过老人佝偻的肩头,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信纸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桌面上,靠近窗户的这一侧,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已经拆阅的信件。信封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崭新,有的则明显泛黄卷边,诉说着时光的流逝。其中一封,信封是淡粉色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虚弱无力。林晓阳屏住呼吸,目光锁定了摊开的信纸。

“天明先生:

您好。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被您看到,就像我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醒来。医生说我病了,叫抑郁症。可我觉得不是病,是心被挖空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都被吸走了。我躺在床上,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窗外阳光很好,可那光好刺眼,好陌生。我试过吃药,试过看医生,试过假装开心……都没用。我好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鲜活的世界,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活着,为什么这么累?我找不到意义了。对不起,写了这么多负能量的话。也许,您根本不会看到吧。

一个快要溺毙的人”

字里行间弥漫的窒息感让林晓阳感到一阵心悸。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里放着一页写满了字的回信纸。字迹是老人的,端正而温和,用的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

“亲爱的朋友:

收到你的信,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你说阳光刺眼,陌生,我懂。心被乌云遮住的时候,再大的太阳也照不进来。但你知道吗?乌云不会永远停留,就像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还会再长。你说找不到意义,这很正常。意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在一点一滴的‘做’里慢慢找到的。今天,试着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好吗?比如,推开窗,让风轻轻吹一下脸;或者,数一数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有多少片新叶子?不用多,一件就好。做了,就是意义。你不是一个人,我在听。记得,树在长叶子,春天在来。

天明”

在“天明”的署名后面,果然画着一个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太阳。

林晓阳的目光移开,落在另一封摊开的信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却歪歪扭扭,像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还夹杂着几个拼音。

“天明叔叔:

我……我害怕上学。他们总是笑我,说我笨,说我胖,把我的书包扔进厕所的水池里。我不敢告诉老师,告诉老师他们会更凶。也不敢告诉妈妈,妈妈已经很累了。我躲在厕所里哭,水好冷。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一个想躲起来的人”

旁边同样有回信。

“勇敢的小朋友:

收到你的信,叔叔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你虽然害怕,但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非常了不起!欺负你的人,他们做错了,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的书包被扔进水池,它一定很委屈,但它和你一样坚强,洗干净晾干,又是一条好汉!下次他们再欺负你,试试看,用你最大的声音说‘不许这样!’然后立刻去找老师或者你信任的大人。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记住,你一点都不笨,也不胖,你是独一无二的珍宝。躲起来不是办法,抬起头,看看天空,它那么大,装得下所有的委屈。叔叔相信你!

天明”

同样,一个小小的太阳画在末尾。

林晓阳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强迫自己看向第三封。这封信的信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字迹潦草而急促。

“天明:

我快撑不住了!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工作累得像条狗,回家还要看老公那张冷脸。他嫌我黄脸婆,嫌我唠叨。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一切,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一地鸡毛!想死的心都有了,可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又不敢。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像个笑话!

一个快被压垮的人”

回信的字迹依旧沉稳。

“辛苦的朋友:

读着你的信,仿佛看到你疲惫不堪的身影。你太累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家是港湾,不该是战场。试着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哪怕只有十分钟。泡杯茶,什么也不想,就看看窗外的云。或者,找个信得过的朋友,痛痛快快说一场。你为家庭付出的一切,不是笑话,是沉甸甸的爱和责任。但爱别人之前,别忘了爱自己。你的感受很重要,你的疲惫需要被看见。试着和丈夫好好谈谈,不是抱怨,是告诉他你需要什么。如果太难,就给自己放个小假,哪怕只是去公园坐坐。记住,你不是孤岛。

天明”

小小的太阳,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林晓阳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桌面上更多摊开的信件。有字迹工整的,有涂涂改改的,有长篇累牍的,也有寥寥数语的。每一封,都承载着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最沉重的秘密和最卑微的呼救。而旁边,总有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回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安慰,有的只是朴素的共情,具体的建议,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相信——相信乌云会散,相信春天会来,相信每一个“快要沉没的人”都值得被看见,被回应。

“天明”……他不仅仅是一个署名。他是黑暗中的一声回应,是绝望边缘伸出的一只手,是冰冷深井里投下的一缕微光。

林晓阳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最初接到这个选题时的嗤之以鼻,想起自己蹲守时的不耐烦和嘲讽,想起自己跟踪老人时那自以为是的“揭露真相”的使命感。此刻,那些情绪像退潮般消散,只剩下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羞愧。

他自以为看透了这个世界的冷漠和虚伪,却从未想过,在城市的废墟角落,一个佝偻的老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回应着那些被世界忽略的哭声。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多深的慈悲?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屋内的老人似乎写完了手头的那封信,轻轻放下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大,却仿佛耗尽了老人所有的力气,让他本就佝偻的背脊蜷缩得更厉害了。

这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信件世界里的林晓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逾矩和危险——他是在偷窥!他是在侵犯一个善良老人最私密的空间!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窗下退开,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这次却是因为紧张和害怕被发现。他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巷口的方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去。

直到重新坐进吉普车的驾驶座,锁上车门,林晓阳才敢大口喘气。他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车窗外的阳光明亮而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那阳光,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他发动汽车,驶离了那条破败的小巷。城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林晓阳的脑子里,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满屋的信纸,那蓝色的字迹,那小小的太阳,还有老人压抑的咳嗽声,在反复回荡。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先前那份急于揭露“真相”的锐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他该怎么做?他该写一篇什么样的报道?去“揭露”一个在绝望深渊旁默默点灯的老人吗?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记者身份,此刻变得如此面目模糊。

第四章 陈明的故事

吉普车在拥挤的车流中走走停停,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林晓阳隔绝在喧嚣之外。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车辆的尾灯上,那一点刺目的红光在视野里晕开,模糊成一片。脑海里,那些信件上的字迹,蓝色的圆珠笔划,小小的太阳,还有老人压抑的咳嗽声,像无数碎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羞愧感沉甸甸地压在胃里,让他几乎有些反胃。

他该去哪里?回报社?他无法想象自己现在该如何面对主编那张期待“爆点”的脸。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只会让混乱的思绪更加无处安放。鬼使神差地,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辅路。他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离那条巷子,离那个老人,离那个装满绝望与回应的屋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小公园边缘。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丛野草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缩。林晓阳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信件的内容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抑郁症女孩空洞的倾诉,被霸凌男孩怯懦的求助,绝望主妇歇斯底里的控诉……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自以为坚硬的心防上。而那个署名“天明”的回信,那些朴素的、带着体温的文字,那些小小的太阳……它们构筑起一种力量,一种他从未在现实中真切感受过的力量,无声地瓦解着他固有的认知。

“骗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如此荒谬,如此冰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傲慢,与那个昏暗房间里流淌的暖意格格不入。

时间在茫然中流逝,直到车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染上黄昏的橙红。林晓阳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重新发动汽车,调转车头,再次驶向那条破败的小巷。这一次,不是为了偷窥,不是为了挖掘“真相”,而是为了一个答案,一个他必须亲自去寻求的答案。

巷口依旧安静,夕阳的余晖将斑驳的墙壁涂抹成一片暖金色。林晓阳停好车,站在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接着是缓慢而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老人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看向林晓阳,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咳嗽过的痕迹。

林晓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好,陈老师……我,我是林晓阳,一个记者。”他顿了顿,看到老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连忙补充道,“我……我之前来过这里,在窗外……偷看了您写信。”

他艰难地说出“偷看”两个字,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燥热。他垂下眼,不敢直视老人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陈老师。我……我看到了那些信,您的回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必须向您道歉,也为我的行为道歉。”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林晓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等待着预料中的愤怒、斥责,或者冰冷的关门声。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老人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林晓阳的窘迫,落在他更深的地方。最终,老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却并无多少责备。

“进来吧。”老人侧过身,让开了门。

屋内比林晓阳在窗外窥视时感觉更加拥挤,也更加震撼。信纸的海洋几乎淹没了所有可用的平面,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尘埃和时光气息的味道。唯一的光源还是桌角那盏白炽灯,在昏黄的光晕下,一切都显得朦胧而沉重。

老人走到桌边,小心地挪开几叠信件,腾出两把旧木椅。“坐吧。”他指了指其中一把。

林晓阳局促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信件和旁边写了一半的回信。蓝色的圆珠笔静静地躺在信纸旁。

“您……您怎么知道是我?”林晓阳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拿起桌上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这几天,总觉得窗外有人。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这点感觉还是有的。”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晓阳脸上,“记者同志,你想问什么?关于我这个‘骗子’的事?”

林晓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摇头:“不!陈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看了那些信,您的回信……我……”他语无伦次,羞愧感再次汹涌而来,“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三十年了……每天这样写回信?”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拿起桌上那支蓝色的圆珠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动作缓慢而珍视。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为什么?”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大概是因为……不想让别人,也尝到那种……再也等不到回音的滋味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巨大的苦涩。

“三十年前……也是春天。”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深藏的裂痕,“我女儿小雨,那时候刚上初中。她……她特别喜欢梧桐树,说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欢喜。”老人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小盆顽强生长的绿萝,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有点哮喘。那天……风很大,梧桐树的毛絮飘得到处都是。”老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那支圆珠笔,“她放学回来,咳得厉害,脸都憋红了……送到医院……就……就再也没醒过来。”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林晓阳屏住呼吸,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侧脸,那平静叙述下汹涌的悲伤几乎将他淹没。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像……行尸走肉。”老人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她的书包,她没画完的画,她养的小乌龟……我不敢看,也不敢扔。老伴儿……也垮了,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些再也等不回来的念想。”

老人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手微微有些颤抖。

“有一天,大概是小雨走后半年多吧,我整理信箱,发现里面塞着一封信。不是寄给我的,信封上只写着‘阳光信箱收’。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个孩子。”老人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微光,“我本来不想管,可鬼使神差地,就拆开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第一次聚焦,落在林晓阳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封信很短,就几句话。写信的孩子说,他考试考砸了,被爸爸狠狠打了一顿,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活着没意思。他听同学说,把烦恼写在信里,投进城市边缘那个没人要的旧邮筒,会有‘阳光’给他回信。他说他不信,但还是想试试,就当是……跟这个世界最后说句话。”

老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封信的每一个字。

“那封信,就跟你看到的那些一样,字里行间都是绝望,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突然就想起了小雨……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有这样难过的时候?会不会也希望有人能听她说说话?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

老人拿起那支蓝色的圆珠笔,在指间轻轻转动。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小雨没用完的信纸和这支笔。”他摩挲着笔杆,“我坐在小雨的书桌前,就像她以前写作业那样。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回这封信。最后,我写了……我告诉他,考试考砸了没关系,爸爸打人不对,但也许他只是太着急了。我告诉他,活着本身就有意义,看看窗外的星星,想想明天早上热乎乎的豆浆油条。我告诉他,别放弃,天总会亮的。”

“我署名‘天明’,在小雨最喜欢画的太阳旁边,学着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老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慰藉,“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塞进信封,投回了那个旧邮筒。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收到,会不会看,会不会……好受一点。”

“后来呢?”林晓阳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老人轻轻摇头,“没有后来。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但是……”他环视着这间被信件淹没的屋子,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绝望与呼救,“从那以后,信箱里的信,就慢慢多了起来。一封,两封……十封……百封……越来越多的人,把这里当成了最后的树洞,最后的希望。”

“我就这样……一封一封地回。”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用这支笔,用小雨的纸。回信的时候,就好像……在跟小雨说话,在跟那些像小雨一样,被困在黑暗里的孩子说话。告诉他们,别怕,天会亮的。画上那个太阳……就像小雨还在对我笑。”

他拿起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回信,信纸上是熟悉的蓝色字迹,结尾处,一个尚未完成的小太阳只画了一半的圆弧。

“三十年了……”老人放下信纸,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岁月的重量和无尽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微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但只要还有一封信投进来,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想把它写完。就当是……替小雨,替那些没能等到天亮的孩子……点一盏灯吧。”

老人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旧纸张沉默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鸣。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老人佝偻的身影和满屋的信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晓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攫住了,那情绪沉重如山,却又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暖流。他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执着地望向信纸的眼睛,看着那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看着那半个未完成的小太阳……

所有的困惑、羞愧、职业的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他曾经以为自己在追寻一个都市传说的真相,却没想到,真相的背后,是一个父亲跨越三十年的无望守候,是用无尽的回信去填补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在绝望的废墟上,固执地、一砖一瓦地搭建起一座名为“希望”的灯塔。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指向桌上那封未完成的回信,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陈老师……这封信,能让我……帮您写完吗?”

第五章 黑暗中的光

陈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晓阳,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时间在满屋信纸的沉默呼吸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拉得很长。林晓阳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终于,老人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言语,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将桌上那支蓝色的圆珠笔,轻轻推到了林晓阳面前。笔杆上残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微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在信纸上,他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写过无数报道,揭露过各种内幕,笔锋犀利,此刻却对着这封承载着陌生人绝望的信件,感到前所未有的笨拙。他抬眼看向陈明,老人浑浊的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去看那未完成的回信。字迹是陈明的,苍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的内容并不复杂,是一位饱受病痛折磨的中年人写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命的厌倦和对家人的愧疚。陈明已经写了大半,开导他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光,鼓励他配合治疗,结尾那句“别放弃,天总会亮的”刚写到一半。

林晓阳的目光落在那个只画了一半圆弧的小太阳上。他模仿着陈明信纸上的太阳形状,屏住呼吸,手腕僵硬地移动。笔尖划过粗糙的信纸,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笨拙、甚至有些丑陋的小太阳在纸上诞生了。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又是一阵燥热。这和他想象中充满力量的象征相去甚远。

陈明凑近了些,看着那个歪扭的太阳,嘴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瞬,极其短暂,却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漾开一圈微澜。“挺好,”他声音沙哑地说,“太阳……本来就有千万种样子。”

林晓阳心头一震。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郑重地写上“阳光信箱收”。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林晓阳驱车再次来到城市边缘那个锈迹斑斑的邮筒前。他将那封承载着两个人共同心意的信,轻轻投入了狭窄的投信口。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那个三十年前写下第一封绝望信的孩子,那个点燃了陈明老师心中那盏灯的孩子,他现在在哪里?那些被“阳光信箱”温暖过、照亮过的人,他们的人生,是否真的被那小小的太阳改变了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他回到报社,没有立刻去见主编,而是坐到了自己的电脑前。他调出之前偷拍的信件照片,一张张翻看。那些绝望的倾诉,那些署名为“天明”的蓝色字迹,那些小小的太阳……他需要找到他们,亲眼看看,那束穿透黑暗的光,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寻找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信件大多没有详细地址,只有模糊的称呼和倾诉的内容。他像一个在浩瀚信息海洋里打捞沉船的潜水员,依靠着蛛丝马迹,依靠着记者特有的韧劲,一点点拼凑线索。

第一个找到的,是那位曾经在信中写下“世界是灰色的,呼吸都是负担”的抑郁症女孩。林晓阳根据信中提到的“城南老槐树下的红砖房”和“学校后门的小书店”等零星信息,辗转找到了她。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女。在一间布置得温馨宁静的心理咨询室里,林晓阳见到了她——苏晴。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晴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平和与坚韧。她给林晓阳倒了一杯温水,声音温和而清晰。

“那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箱子里,”苏晴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每天醒来,迎接我的只有无边的绝望和窒息感。那封信……是我在又一次尝试结束一切失败后,抱着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侥幸写的。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只记得把信投进那个旧邮筒时,像是把最后一点灵魂也扔了进去。”

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收到回信那天,是个阴雨天。信就躺在湿漉漉的信箱里,信封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我拆开信,看到那句‘别怕,天会亮的’,还有那个小小的太阳……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是那种在绝对的黑暗里,突然看到一点点微光的感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她看向林晓阳,眼神明亮,“那意味着,还有人没有放弃你,还有人相信天会亮。哪怕只是一封信,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

“那封信,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看了无数遍。每次感觉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那个小太阳。它像一个锚点,让我在情绪的惊涛骇浪里,不至于彻底沉没。”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后来,我慢慢开始接受治疗,一点一点地,从那个黑箱子里爬出来。再后来,我选择了心理学。我想成为那束光,哪怕只能照亮很小很小的一片地方,就像当年那封信照亮我一样。”

林晓阳静静地听着,录音笔在桌面上无声地运转。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散发着温润光芒的女子,很难将她与信中那个被灰色世界压垮的女孩联系起来。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信件的照片,指着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这个,您还记得吗?”

苏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柔和而深刻的笑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记得,”她轻声说,“它是我生命里,第一缕真正照进来的阳光。”

离开苏晴的咨询室,林晓阳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他马不停蹄,根据另一封信里提到的“城北三中”和“被堵在器材室”的关键信息,开始寻找那个曾被校园霸凌折磨得想要退学的男孩。几经周折,他联系上了当年的班主任,又通过校友录,最终在一所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找到了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张宇。

午后的大学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张宇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斯文而沉静,与信中那个怯懦无助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时候,感觉整个学校都是我的刑场。”张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林晓阳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沉淀的过往,“每天上学都像上战场,不知道今天又会被堵在哪个角落,书包会被扔到哪里,课本会被撕掉多少页。那封信……是我在又一次被锁在冰冷的体育器材室里,听着外面他们的嘲笑声时写的。我写了很多恶毒的话,诅咒他们,也诅咒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写完就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后来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投进了那个邮筒。”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阳光下奔跑嬉笑的学生们。“收到回信时,我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但看到信封上那个小太阳,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信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信里说,‘拳头只能让人暂时屈服,但知识能让人真正挺直脊梁。’信里还说,‘别让他们的恶,夺走你心里的光。你要活得比他们更好,更亮。’”

张宇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意:“你知道吗?那封信被我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它像一道符咒,也像一个承诺。我开始拼命学习,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转化成动力。高考结束,我填的所有志愿都是师范院校。我想成为老师,站在讲台上,告诉每一个可能像我一样的孩子,别怕,黑暗总会过去,你要成为自己的光。”

他看向林晓阳,眼神坚定而清澈:“我现在在准备教师资格证考试。我想告诉我的学生,校园不该是弱者的地狱。如果当年没有那封信,没有那个小太阳……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

林晓阳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理想光芒,喉咙有些发紧。他再次拿出手机,翻到那封充满愤怒和绝望的信件照片,还有那页署着“天明”、画着小太阳的回信。张宇看着照片,眼神温柔下来,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低声说:“它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最后一位,是那位在信中哭诉丈夫出轨、生活无望、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的绝望主妇。林晓阳根据信中提到的“城西菜市场”、“儿子小名叫豆豆”等信息,费了一番周折,最终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里找到了她——李芳。

活动中心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李芳穿着一件印着向日葵图案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妇女布置场地,桌上摆满了各种自制的手工点心和水果。她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眼神明亮,笑声爽朗,与信中那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截然不同。

“那时候,感觉天都塌了。”李芳一边麻利地切着水果,一边对林晓阳说,语气里没有了当初的怨怼,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后的豁达,“整天以泪洗面,觉得活着没意思,连儿子都不想管了。那封信,是我在又一次和那个没良心的吵完架后,抱着儿子哭的时候写的。写完了,也不知道能寄给谁,就听楼下邻居提过一嘴那个‘阳光信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投了进去。”

她将切好的水果摆进漂亮的果盘里,动作利落。“收到回信那天,我正打算抱着儿子从楼上跳下去。”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很短,但字字句句都戳在我心窝子上。信里说,‘世界塌了,就自己把它重新垒起来。你还有豆豆,你是他的天。’信里还说,‘女人不是藤蔓,离了男人也能活出个样子来。为自己活一次。’最后那个小太阳,画得有点歪,但特别……特别暖。”

李芳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封信,像一记耳光,又像一剂强心针。我把它揣在口袋里,每天看。哭过之后,我开始找工作,从最辛苦的超市理货员做起。最难的时候,就摸摸口袋里的信,看看那个小太阳。后来,慢慢站稳了脚跟,也离了婚。再后来,认识了一些和我有相似经历的姐妹,大家互相打气,互相帮忙。”

她指了指周围忙碌的妇女们和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喏,这就是我们‘半边天’互助社。平时大家交流信息,互相介绍工作,谁家有事搭把手,周末搞搞活动,做点手工义卖。日子嘛,总得自己过出滋味来。”她拿起一块自己做的饼干递给林晓阳,“尝尝?日子苦过,才更知道甜是什么味儿。”

林晓阳接过饼干,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封字迹被泪水晕染得模糊的信件照片。李芳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微微泛红,随即又笑起来,指着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看!就是这个小东西!当年可救了我的命!现在啊,我们互助社的logo,就是它!我们要让更多姐妹知道,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咱们女人自己也能把它顶回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活动中心的窗户,将李芳和她身边那些忙碌的女人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们的笑声、交谈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林晓阳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而充满希望的一幕,手中那块饼干似乎还残留着香甜的温度。

他完成了追踪。三个曾被绝望吞噬的生命,如今都站在了阳光之下,各自绽放着不同的光彩。心理咨询师、未来的教师、互助社的创办者……他们的人生轨迹,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旧邮筒前,被一封署名为“天明”、画着小小太阳的回信,悄然拨动,转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林晓阳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苏晴平和的目光,张宇坚定的眼神,李芳爽朗的笑声,还有陈明老人佝偻的背影、布满老年斑的手、那支蓝色的圆珠笔、那半个未完成的太阳……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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