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傻孩子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还数着墙上的钟摆过日子呢(2/2)

“老李,你看入学的事……”

老李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换上了严肃:“天赋毋庸置疑。但方明,你知道规矩。没有正式身份,没有监护人签字,学校很难办。昨天服务中心那边……”

“我知道!”方明打断他,语气带着恳切,“给我点时间,老李。这孩子不能回去!我会想办法解决身份问题,我……我可以做他的临时监护人!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老李看着老友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坚持,沉默良久,最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特事特办!我跟校长汇报。不过方明,你得尽快!舆论压力、程序问题,都拖不起!”

走出学校大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阳跟在方明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明停下脚步,转过身。

“校长同意了。”方明看着少年低垂的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下周一,你就可以来上课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明亮,几乎驱散了方明心中所有的阴霾。少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有些不敢确信,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哽咽的“嗯”。

方明也笑了,伸出手,像对待一个终于取得好成绩的学生那样,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这一次,少年没有躲闪,只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一种近乎温顺的暖意从他紧绷的肩线上缓缓流淌开来。

日子似乎开始步入某种新的轨道。白天,林阳去学校上课。晚上,方明那间小小的书房就成了他们共同的天地。一盏旧台灯,两张并排的书桌。方明批改着学校返聘他偶尔帮忙看的试卷,林阳则埋头于方明为他精心挑选或亲自编写的习题集。

数学成了他们之间最稳固的桥梁。在那些抽象而严谨的符号世界里,林阳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掌控感。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默寡言,解题遇到瓶颈时,会犹豫着小声提问;当方明用更巧妙的方法解开一道难题时,他眼中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偶尔,当他率先找到一条简洁的证明路径,嘴角甚至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方明看着少年眼中渐渐凝聚的光彩,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慰藉。他仿佛看到一株濒临枯萎的幼苗,终于得到了阳光和雨露,开始奋力地向上生长。他耐心地引导,用自己毕生对数学的理解和对教育的热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天赋和信任。一种超越师生、近乎父子的情感,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滋生,日益深厚。

然而,阳光下的阴影并未真正消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方明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隔壁林阳的房间。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虚掩的房门。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少年蜷缩在床铺靠墙的角落,身体在薄被下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发出小兽般的呜咽,额头上布满冷汗。

“别……别打我……妈……妈……”破碎的梦呓从齿缝间溢出,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方明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少年紧绷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林阳,没事了……”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沉稳而温和,“这里是家,你很安全。”

过了许久,少年颤抖的身体才慢慢平息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他依旧蜷缩着,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紧咬的嘴唇也放松下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警惕着某个看不见的威胁。

方明替他掖好被角,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离去。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知道,带这个孩子回家,只是漫长路途的第一步。阳光已经照了进来,但驱散那些根植于心底的寒夜阴影,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以及,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战斗。他看着少年在睡梦中渐渐舒展的眉宇,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却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这孩子独自面对黑暗。

第六章 阴影重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阳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流畅而自信。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在他笔下被拆解、重组,最终呈现出简洁而优雅的答案。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这种沉浸在纯粹逻辑世界里的感觉,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隔绝了记忆深处汹涌的暗流。讲台上,数学老师赞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教室里其他同学或埋头苦思,或小声讨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正发生着怎样微妙的变化——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

下课铃声响起,林阳收拾好书本,习惯性地走向教师办公室门口。方明通常会在那里等他,然后两人一起步行回家。然而今天,办公室门口空无一人。林阳有些疑惑,方明一向很守时。他踌躇了一下,正准备转身去教室看看,一个低沉而充满戾气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钩,猝不及防地从他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我那个有出息的好儿子吗?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这儿装好学生呢?”

林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几步之外,一个身材粗壮、穿着邋遢夹克的男人斜倚在走廊的墙壁上,嘴里叼着半截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恶意的光。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最深的噩梦里——林国栋,他的父亲。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阳。刚刚解题时的专注和自信荡然无存,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消失不见。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充满酒气,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躲什么躲?老子还能吃了你?”林国栋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近几步,带着浓重烟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能耐了啊,攀上高枝了?那个姓方的老东西,挺有钱是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林阳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丝血腥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发颤:“你……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林国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顺便,”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林阳身上逡巡,“跟那个姓方的老东西算算账。他一声不吭把我儿子拐跑了,这笔‘抚养费’,是不是该好好说道说道?”

就在这时,方明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端赶来。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色铁青,步伐却异常坚定。他一眼就看到了僵持在墙角的林阳和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方明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一把将林阳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林国栋!”方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林国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方明,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方老师是吧?”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感谢你啊,帮我照顾儿子这么久。不过,亲爹回来了,孩子总得回家吧?或者……”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赤裸裸的贪婪笑容,“你实在舍不得,也行。这些年我养他花的钱,还有‘精神损失费’,你看着给点?”

方明看着眼前这张无耻的嘴脸,胸口翻涌着怒火。他想起林阳身上那些褪不去的淤青,想起深夜里少年惊恐的梦呓。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动手的冲动,声音冷得像冰:“林阳现在由我监护。你有什么资格谈抚养费?他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清楚!”

“资格?”林国栋猛地拔高声音,引来走廊里几个学生和老师的侧目,“我是他老子!这就是天大的资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退休的老不死,拐带别人家的孩子,信不信我告你!”他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方明脸上,“少废话!给钱!五千!少一分,我明天就去教育局告你拐骗未成年,让你这老东西身败名裂!也让这小崽子滚回他该待的地方去!”

“你……”方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国栋的手指都在颤。他能感觉到身后林阳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响起。方明知道,林国栋这种无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林阳再次暴露在公众的指点和非议之下,更不能让林阳回到那个地狱。

“好。”方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死死盯着林国栋,“钱,我给你。拿了钱,立刻滚!以后不许再靠近林阳一步!”

林国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痛快!方老师果然是个明白人!”

方明从贴身的旧钱包里,颤抖着拿出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准备用来给林阳买新冬衣和参考书的积蓄——厚厚一叠钞票,几乎是他退休金的大半。他看也没看,直接塞到林国栋手里。

“滚!”方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国栋贪婪地数着钱,确认无误后,嘿嘿一笑,将钱揣进兜里,临走前还不忘用油腻的目光扫了林阳一眼:“小子,好好跟着你的‘贵人’享福吧!爹有空再来看你!”说完,他摇摇晃晃地,带着一身酒气和得逞的得意,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国栋一走,林阳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方明转过身,心疼地扶住他单薄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剧烈的颤抖。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方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安抚,“他走了。”

林阳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愧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老师……钱……那是您的……”

“钱不重要!”方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重要的是你没事。别怕,有我在。”

然而,方明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知道,林国栋的贪婪是无底洞,这五千块,不过是噩梦的开始。更大的阴影,正悄然逼近。

几天后,林阳代表学校参加全市高中生奥数竞赛的资格正式确认下来。消息传来时,方明和林阳正在书房里研究一道难题。少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是对他努力和天赋的认可,也像一道驱散阴霾的阳光。方明也由衷地为他高兴,觉得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但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天。

下午,方明被教务主任老李一个紧急电话叫到了学校。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老李眉头紧锁,校长则面色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信。

“方老师,你看看这个。”校长将举报信推到方明面前。

方明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信中措辞尖锐,直指林阳身份不明,学籍手续存在严重瑕疵,质疑他获得奥数竞赛资格的合法性。信中甚至影射方明利用私人关系,为来历不明的“问题少年”谋取不正当利益,严重违反教育公平原则,要求学校立即取消林阳的参赛资格并彻查此事。

“校长,老李,这完全是污蔑!”方明气得声音发颤,“林阳的入学测试是你们亲自组织的,他的天赋有目共睹!身份问题我们一直在努力解决……”

“老方,你先冷静。”校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林阳是个好苗子,你也是一片好心。但是……这份举报信,直接发到了教育局的公开信箱,措辞激烈,还提到了‘舆论影响’和‘程序正义’。现在上面已经有人打电话来过问了。”

老李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校长压力很大。现在正是招生季,任何负面舆论都可能对学校声誉造成影响。而且……举报信里提到的‘身份不明’和‘程序瑕疵’,确实是客观存在的问题,我们之前是特事特办,但经不起深究啊。”

方明的心凉了半截:“那……校长的意思是?”

校长沉默了片刻,避开方明灼灼的目光,声音带着无奈和歉意:“方老师,我很抱歉。为了平息事态,也为了避免更大的风波……学校决定,暂时取消林阳同学参加本次奥数竞赛的资格。”

“什么?!”方明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校长!这不行!这对林阳太不公平了!他的实力……”

“方明!”校长也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学校的决定!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至于林阳的身份问题,请你务必尽快解决!否则……他在学校的处境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走出校长办公室,方明只觉得脚步虚浮,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仿佛看到林阳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簇希望之火,被这盆突如其来的冰水狠狠浇灭。他该怎么去告诉那个孩子?告诉他,他拼命抓住的那一缕阳光,又一次被冰冷的现实无情地遮蔽?

他推开家门,林阳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竞赛的模拟试卷,眼神专注而明亮,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询问。

方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残忍的通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少年清澈眼眸中倒映的自己,那里面充满了无措和痛苦。阴影,终究还是追了上来,并且以更凶猛的方式,试图吞噬这好不容易才照进来的一线天光。

第七章 背水一战

方明站在门口,玄关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林阳脸上的期待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随即在看清方明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疲惫时,迅速冻结、碎裂。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潭。

“方老师……”林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竞赛……是不是……”

方明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声“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去看林阳的眼睛。沉默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林阳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写满演算过程的模拟试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因为我爸吗?”过了很久,林阳才低声问,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不全是。”方明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感受到那下面绷紧的肌肉和细微的战栗,“有人……写了举报信,质疑你的身份和资格。学校……迫于压力。”

林阳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经因为解出难题而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所以,我还是不行,对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我这样的人,连……连参加一个比赛的资格都没有。”

“胡说!”方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林阳,看着我!”他迫使少年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的能力,你的天赋,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他们取消的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资格,不代表你没有这个实力!”

“可是……”林阳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终于红了,“没有资格,我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谁说没有机会?”方明的眼神锐利起来,像一把淬火的刀,“市里的比赛去不了,我们就去更大的舞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省城,下个月,有一场面向全社会开放报名的大学生数学竞赛!没有身份限制,没有学籍要求,只要你敢去,就能报名!”

林阳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大学生……竞赛?”

“对!”方明斩钉截铁,“你的水平,早就超过了高中生!那道傅里叶变换的题,你解得比研究生还漂亮!为什么不敢去试试?”

希望的火苗在林阳眼中重新燃起,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可是……报名费,路费,住宿……要很多钱……”他想起了方明被父亲勒索走的那些钱,那是老师省吃俭用攒下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方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异常坚定,“你只管准备考试,其他的,交给我。”

方明说到做到。他翻出那个藏在衣柜最深处、裹了好几层布的旧铁盒。里面是他几十年教学生涯积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原本是打算留给儿子方伟结婚用的,后来儿子在外地安了家,这笔钱就一直存着,成了他晚年生活的最后保障。他颤抖着手指,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钞票,每一张都沉甸甸的。他计算着去省城的火车票、最便宜的旅馆、两人的伙食费、报名费……算到最后,盒子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几张零散的票子。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电话那头,方伟一听父亲要把棺材本全拿出来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去参加什么竞赛,立刻炸了锅。

“爸!你疯了吗?!”方伟的声音又急又怒,“那是你养老的钱!为了那个小子?他爸就是个无底洞!上次讹了你五千还不够?这次你把钱全花光,以后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指望我吗?我也有家要养!”

方明握着手机,听着儿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担忧,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理解儿子的顾虑,那是人之常情。但他看着书房里,那个因为重新获得目标而再次埋首题海的单薄背影,心却异常坚定。

“小伟,”方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爸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才,有的走了弯路。但林阳这孩子不一样。他就像一块被埋没的璞玉,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那种对知识纯粹的渴望,那种想要挣脱泥潭、拼命向上的劲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光被掐灭。钱没了,可以再攒。人要是没了希望,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传来方伟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奈和疲惫的叹息:“爸……你……唉,随你吧。你自己……多保重。”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方明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份决心,却更加清晰。

出发那天,天色灰蒙蒙的。方明只背了一个简单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和最重要的——林阳那本写满笔记和演算的厚厚习题册。林阳也背着他的破旧书包,里面除了几本书,还有方明硬塞给他的几个煮鸡蛋和馒头。他们坐的是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各种气味。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平原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林阳一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方明以为他是在紧张比赛,或是心疼那些钱,正想开口安慰,却听到少年低低的声音,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耳畔。

“方老师……”

“嗯?”

林阳转过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也映着方明关切的脸庞。他抿了抿嘴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轻声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天永远不会亮。不管我怎么跑,怎么躲,好像永远都在那个又黑又冷的桥洞里。那些书……是我妈留下的,是我唯一的光。可是……那光太微弱了,照不亮路,也暖不了身。”

他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直到……您把我带回家。您给我热水,给我热饭,给我书看……您相信我,哪怕我什么都不敢说。您为了我,跟校长争,跟我爸……那种人争,现在……又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林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方明,那里面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信任和感激:“方老师,是您……让我真的相信了,天……是会亮的。天明的时候,是真的有阳光的。”

方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欣慰……种种情绪汹涌而至,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少年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却无比坚定的承诺:“会的,孩子。天一定会亮。我们一起,等天亮。”

抵达省城时已是傍晚。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偏僻小巷深处的小旅馆。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两人谁也没有在意。放下行李,简单吃了点自带的干粮,林阳立刻将习题册摊开在唯一的桌子上,拧亮了那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

方明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在灯下专注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刀锋,所有的杂念和不安都被摒除在外,只剩下纯粹的逻辑与数字的世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桥洞下,借着微弱路灯看书的倔强身影,只是此刻,少年的脊背挺得更直,眼神也更加明亮。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喧嚣也慢慢沉寂下去。小旅馆的隔音很差,隔壁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咳嗽声。桌上的台灯散发着稳定的、暖黄的光晕,将两人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演算纸一张张铺开,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遇到难题时,林阳会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豁然开朗时,他眼中会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彩,笔尖移动的速度也会加快。

方明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尔递上一杯晾凉的白开水。他看着少年专注的侧影,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超越年龄的智慧结晶,心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孤勇,渐渐被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力量所取代。这简陋的旅馆房间,这昏黄的灯光,这堆满演算纸的小桌,此刻仿佛成了抵御一切风雨的堡垒。他们在这里,为即将到来的破晓,做着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准备。夜色正浓,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战鼓,敲响了黎明的前奏。

第八章 赛场风云

省城大学的报告厅里,空气带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旧书页和消毒水的味道。巨大的空间被一排排深红色的座椅填满,此刻却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初赛现场,远没有林阳想象中那么人声鼎沸,反而透着一股严肃的冷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响。

林阳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是几张雪白的试卷。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在小旅馆昏黄灯光下演算时留下的铅笔灰。他抬眼扫过前方,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在观众席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方明。老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花白的头发在报告厅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方明也正看着他,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弧度。那眼神,像一块沉静的磐石,稳稳地落进林阳翻腾的心湖,瞬间抚平了涟漪。

林阳收回目光,低下头,摊开试卷。那些复杂的符号、抽象的公式,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褪去了冰冷的外衣,变得熟悉而亲切。他拿起笔,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书写。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灵感如同泉水般汩汩涌出。他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这是决定命运的赛场,忘记了那些举报信和取消的资格,整个世界只剩下笔下的逻辑链条和亟待征服的难题。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飞快,当监考老师宣布初赛结束时,林阳放下笔,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成绩公布得很快。下午,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进入决赛的名单。林阳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些穿着大学校服的学生投来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林阳没有理会,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再次投向那个角落。方明正用力地朝他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骄傲,那笑容点亮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林阳也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初战告捷,希望的曙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决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难度陡增。报告厅里只剩下寥寥数十人,气氛比初赛时更加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阳坐在座位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卷发下来,题目艰深晦涩,但他很快便沉浸其中,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构建着思维的迷宫,寻找着唯一的出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解决了一道又一道难题,思路依旧流畅,状态甚至比初赛时更好。

然而,就在他攻克倒数第二道大题,即将触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道压轴题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野种!你永远上不了台面!”那是父亲林国栋醉酒后惯常的咆哮,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刻骨的恶意。紧接着,是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这些被他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瞬间将他拖回那个阴暗潮湿、充满绝望的过去。

林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丑陋的裂痕。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前试卷上的字符开始扭曲、模糊,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嗡嗡作响,父亲那充满鄙夷和诅咒的话语反复回荡,盖过了报告厅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你不行……”

“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废物!”

“还想读书?做梦!”

绝望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盯着最后那道题,那复杂的符号组合此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清晰的思路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自我否定。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几乎要放弃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起来,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向观众席,像溺水的人寻找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视线再次撞上了方明的目光。

老人依旧坐在那个角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他的脸上没有焦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磐石般的等待和信任。他的眼神穿过空间的距离,稳稳地落在林阳身上,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纯粹的、温暖的鼓励。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孩子,别怕。我在这里。”

就在这一瞬间,林阳混乱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雨夜桥洞下,老人温和的声音:“天会亮的。”紧接着,是绿皮火车上,自己哽咽着说出的那句话:“您让我相信,天明的时候,是真的有阳光的。”还有昨夜小旅馆里,昏黄灯光下,老人布满皱纹却无比坚定的侧脸。

“天明就有阳光……”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心头的厚重阴霾。父亲狰狞的面孔、恶毒的诅咒、冰冷的皮带……这些恐怖的幻象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那力量源自方明毫无保留的信任,源自无数个夜晚在灯下演算的汗水,源自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对知识和光明的渴望。

林阳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他不再去想父亲,不再去想举报信,不再去想那些否定和阻碍。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题,只剩下笔和纸。

他重新握紧了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下头,目光如炬,重新审视那道几乎让他崩溃的压轴题。那些扭曲的符号重新变得清晰、有序。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思路重新连接,灵感再次涌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流畅、更加精妙。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赛场,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与数学、更是与自己命运的角力之中。

当最后一步推导完成,答案清晰地呈现在纸上时,林阳缓缓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他没有再去看观众席,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释然笼罩了他。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完成了这场战斗。他挺直了脊背,将试卷和草稿纸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结束的铃声。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报告厅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最后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轻轻的脚步声。林阳的目光落在那一束束明亮的光线上,嘴角微微上扬。天,确实亮了。

第九章 阳光普照

省城大学报告厅里,当竞赛结果最终揭晓的那一刻,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林阳”两个字高悬在特等奖获奖者名单的最顶端。短暂的寂静之后,掌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是稀稀落落的试探,随即汇聚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轰鸣。闪光灯此起彼伏,刺目的白光追逐着那个从座位上缓缓站起的少年。

林阳感觉脚下有些发飘,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熟悉的角落。方明也站了起来,双手用力地鼓着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重复说着什么。林阳看懂了,那是“好孩子”。

颁奖仪式上,当沉甸甸的奖杯和烫金的证书被交到林阳手中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方明身上。他微微倾身,靠近话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谢谢评委老师,谢谢主办方。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它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天明就有阳光’的人。谢谢您,方老师。”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朝着方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观众席上那位泪流满面的老人。

特等奖的荣誉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竞赛结果公布的第二天,省城几大主流报纸的社会版头条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占据——《天才少年逆境崛起,古稀恩师点亮人生》、《桥洞下的数学天才斩获全国大奖》、《“天明就有阳光”:一段跨越年龄的救赎》。报道详细描述了林阳从流浪桥洞到竞赛夺魁的曲折经历,尤其浓墨重彩地刻画了方明这位退休老教师不顾自身清贫、毅然伸出援手的无私之举。方明那间堆满书籍的简朴公寓,林阳在昏黄台灯下演算的侧影,两人在简陋旅馆备战的照片……这些细节通过媒体的传播,迅速触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电话开始络绎不绝地打到方明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旧座机上。先是省城几所顶尖大学的招生办负责人亲自致电,表达了破格录取林阳的强烈意愿,并承诺提供全额奖学金和最好的培养资源。紧接着,是来自社会各界的关心和援助。一位匿名的企业家通过报社转交了一笔足以覆盖林阳未来几年学习和生活费用的捐款;市妇联的工作人员上门,表示可以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疏导;林阳户口所在地的教育局也打来电话,承诺将特事特办,尽快解决他的学籍问题。甚至方明退休前工作的那所中学的现任校长也亲自登门拜访,带来了全校师生的敬意和慰问。

然而,阳光普照之下,阴影并未完全消散。一封来自邻市的挂号信寄到了方明家中。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措辞冰冷的律师函副本。发函人是林阳的父亲林国栋。函件声称林阳作为未成年人,其监护权依法由其父行使,方明擅自带走林阳的行为涉嫌“拐带”,要求方明立即将林阳送回,否则将诉诸法律。同时,函件还暗示,如果方明愿意支付一笔“合理的补偿”,作为林国栋“多年抚养”的回报,他可以考虑“妥善解决”监护权问题。

方明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才将律师函递给了一旁神色紧张的林阳。林阳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紧抿,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随时准备承受拳脚的时刻。他眼中刚刚被荣誉点燃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深切的恐惧和屈辱取代。

“别怕。”方明的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阳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天亮了,魑魅魍魉就该散了。他掀不起风浪了。”

方明没有去找林国栋,也没有立刻回应那封律师函。他只是将律师函复印了一份,连同近期所有关于林阳获奖和他们故事的新闻报道,一起寄给了那位发函的律师,以及林国栋户籍所在地的街道居委会和派出所。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舆论的力量比想象中更为强大。当林国栋试图以监护权为筹码勒索“抚养费”的消息被嗅觉敏锐的记者挖出,并迅速见报后,铺天盖地的社会谴责如同海啸般涌来。报纸上刊登了愤怒的读者来信,网络上充斥着对林国栋的声讨。他居住的街道居委会干部多次上门做工作,派出所民警也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法制教育,明确指出其行为已涉嫌敲诈勒索。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面前,林国栋终于退缩了。几天后,一封由律师代笔、林国栋签名的声明被送到了方明手中,声明中表示“自愿放弃对林阳的监护权”,并承诺“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

当方明把这份声明交给林阳时,少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方明布满老茧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移开。林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到了自由的、充满阳光的空气。

风波平息后,生活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充满希望的节奏前行。林阳的名字被列入了省城最好高中的特招名单,学籍问题在教育局的“绿色通道”下迅速解决。他搬进了学校提供的宿舍,开始了规律而充实的校园生活。方明那间小小的公寓,似乎一下子安静空旷了许多。

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方明接到了他曾经执教数十年的那所中学打来的电话。电话是现任校长亲自打来的,语气诚恳而热情。

“方老师,打扰您了。我们校领导班子开了几次会,大家一致认为,像您这样有经验、有爱心、更有情怀的老教师,是学校的宝贵财富。我们想正式聘请您回校,担任‘荣誉顾问’。”校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敬意,“不坐班,不处理行政事务。就是希望您能专门指导一些……嗯,情况比较特殊的学生。比如像林阳那样,有天赋但可能因为家庭或其他原因暂时遇到困难的孩子。用您的经验和智慧,给他们引引路。您看……”

方明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那洒满阳光的讲台,还有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退休后独自生活的清冷,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摆放着他和林阳在省城竞赛期间拍的一张合影。照片里,少年捧着奖杯,笑容灿烂,老人站在旁边,眼神温和而满足。

“好。”方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力量,“这个顾问,我当。”

几天后,方明重新踏入了阔别已久的校园。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熟悉的读书声和操场上奔跑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他走过曾经无数次走过的林荫道,脚步缓慢却坚定。当他推开那间特意为他准备的、安静明亮的顾问办公室门时,温暖的阳光正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老人脸上那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新的使命,如同这九月的阳光,温暖而充满希望。

第十章 新的黎明

夏末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从敞开的阳台门溜进客厅,轻轻拂动窗帘。方明坐在沙发里,看着林阳最后一次清点他的行李。那只曾经在桥洞下紧紧护住的破旧书包,如今安静地躺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半新的旅行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衣物、书籍,还有几件方明执意要他带上的新文具。

“方老师,这本子……我能带走吗?”林阳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宁静。他手里拿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那是方明在他刚住进来不久后给他的,用来记录那些天马行空的数学思路。

方明抬眼望去,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身形比一年前挺拔了许多,肩膀也宽厚了些,不再是桥洞下那个蜷缩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单薄影子。他点点头,声音温和:“当然,那是你的东西了。上面记的可都是宝贝。”

林阳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纹路。他翻开扉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空白的纸页上,除了几道演算的草稿,什么也没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方明,望向阳台外沉沉的夜色。“明天……很早就要走了。”

“嗯,早班车。”方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是年轻人特有的、充满韧劲的骨骼。“睡不着?”

林阳摇摇头,又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有点……说不清。”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就是觉得,像在做梦。一年前,我还……”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

“都过去了。”方明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走,陪我这个老头子去阳台上吹吹风,醒醒神。”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将深蓝色的夜空映衬得并不纯粹。阳台很小,只容得下两张旧藤椅。两人并肩坐下,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闷热。四周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以及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他们都没有说话。林阳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深邃的墨蓝。方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感受着夜风的轻抚。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淌,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的墨色悄然褪去,晕染开一层极淡、极浅的灰白,像水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那灰白渐渐明亮起来,边缘透出若有似无的、极淡的粉橘色。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被缓缓揭开一角,城市沉睡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清晰。

林阳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线。粉橘色越来越浓,范围越来越大,最终,一抹耀眼的金红猛地跃出地平线,如同熔化的金液泼洒开来,瞬间点燃了整片天空。云层被染上瑰丽的色彩,霞光万丈,喷薄而出,将整个世界从沉睡中温柔唤醒。

阳光挣脱了最后的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金色的光芒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落在阳台上,落在两张藤椅上,落在林阳年轻而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方明饱经风霜却异常平和的眉宇间。温暖、明亮,带着一种涤荡一切阴霾的力量。

林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新涌入肺腑。他转过头,看向身边沐浴在晨光中的老人。方明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脸上的皱纹仿佛也被这光芒抚平了几分,那双总是温和而睿智的眼睛,此刻映照着初升的旭日,显得格外明亮。

“方老师,”林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仿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您就是我的天明。”

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太久,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终于在阳光普照的这一刻破土而出。他望着方明,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有即将离别的酸涩,更有一种找到了归途的坚定。

方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舒展,如同被阳光唤醒的花朵。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拍了拍林阳的手背。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粗糙质感。

“傻孩子,”方明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还窝在屋子里,数着墙上的钟摆过日子呢。”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轮冉冉升起的朝阳,眼神悠远,“是你让我这把老骨头,又感觉到了活着的热乎劲儿。我们啊,是互相照亮。”

“互相照亮……”林阳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咀嚼着其中的分量。他看着方明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看着老人眼中那抹历经风雨却依旧温暖的光芒,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离愁别绪。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释然而明亮的笑容。

阳光越来越盛,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将整个阳台,连同阳台上的两个人,都包裹在温暖而明亮的金色里。楼下开始传来早起人们的声响,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新的一天彻底苏醒了。

林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人生最重要转折的阳台,以及阳台上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老人。“方老师,我该走了。”

方明也站了起来,没有过多的叮嘱,只是说:“去吧。到了学校,好好吃饭,注意身体。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

林阳提起他的旅行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他放下箱子,转身快步走回客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他打开扉页,拿起一支笔,微微弯下腰,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珍重地放进旅行箱外侧的口袋里。然后,他重新提起箱子,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晨光中的方明。

“方老师,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

门轻轻合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越来越喧嚣的城市晨音。方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踱步到茶几旁。他的目光落在林阳刚才写字的地方。

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方明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翻开那熟悉的扉页。

空白的纸页上,一行清晰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天明就有阳光。

晨光透过窗户,毫无保留地洒落进来,恰好笼罩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金色的光芒流淌在字迹之上,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熠熠生辉。那行字,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又像一个永恒的承诺,静静地躺在晨光里,照亮了空荡的客厅,也照亮了老人眼中微微闪动的光芒。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