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惊弦裂帛(2/2)

吴楚之,这场游戏,你的容错率低得可怜!”

包厢里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吴楚之只觉得胸腔猛地一窒,那股刚被冰镇酸梅汤压下的燥气,此刻化作冰冷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在他每一寸思维神经上。

他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盯着智柳那张依然平静却充满了掌控感的脸:

“等……等等!老爷子!”吴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你不是……你不是应该要退二线了吗?

这些关系到重组、改制、未来发展蓝图的顶层规划……

这些事和你一个即将去协商会议喝茶的‘老同志’,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充满了质疑和不解:“国企里面‘人走茶凉’的道理,你在这个位置几十年,比我这个毛头小子懂一万倍!

你今天告诉我幻想要成央企了,这没错,前景确实宏大。

但那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的,绝对不是你了!

所以,就算……就算你我真联姻了,对那个时候的我,又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吴楚之的这一连串质问,如同冰冷的匕首,直接刺向智柳话语背后的核心矛盾——权力的更迭与个人影响力的衰微。

幻想成为央企这面大旗固然吓人,但当举旗的人换了,这面旗帜对吴楚之的战略威慑力,又还能剩下几何?

联姻的纽带,是否真能跨越即将发生的权力断层?

包厢内,古雅的檀香似乎凝固了,方才智甄送来的酸梅汤碗沿还凝着水珠,空气里却弥漫着远比菜肴更复杂的气息。

智柳脸上的惊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波纹缓缓散开,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置信的了然。

吴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所以……”

不过,就在他要说什么之际,智柳看着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

“果然是你,吴楚之。向国税总局举报幻想集团的人,是你。”

没有否认的余地,也不需要任何伪装。

吴楚之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点头,语气干脆得像块掷地的石头,

“是我举报的。既然您已经猜到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图什么?”

智柳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透商场无数风云的眼睛死死锁住吴楚之,疑惑与不解几乎要溢出眼眶,

“我看不到你在这里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处!

除了给我、给幻想惹上一个大麻烦!你告诉我,你的利益在哪?

吴楚之,这不合常理!我要一个理由!”

吴楚之心里咯噔一下。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知晓未来国有资产流失的巨大风波?

说自己是重生者,这一步就是为了避免那场让国人心痛的交易?

他只能沉默,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似乎在为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挣扎。

就在这时,智柳自己仿佛捕捉到了另一条线索,他的眉头紧锁,脸上的惊疑之色更浓,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他盯着吴楚之看了半晌,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最终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知道幻想要和艾比诶姆的事了?所以你……”

智柳的语速越来越慢,一个他“理解”的动机逐渐成型,

“你这是为了阻止幻想买下他们的业务做大?

因为你也想上市!

幻想集团和艾比诶木完成换股会成为国内第一世界前三,那么你上市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因为你的估值空间没了。

所以,你选择彻底掐断幻想这条路?”

正绞尽脑汁编造理由的吴楚之闻言,心中暗喜。

智柳这神级的脑补能力和孔日天不遑多让!

简直雪中送炭!

他绷紧的脸部肌肉瞬间松弛,眼底那点亮光几乎要迸发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迅速接过对方递来的这个“完美”借口,

“老爷子,您应该知道的,”

吴楚之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底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我懂得比你想象多”的意味深长,

“我和熊哥的关系,从我的股权结构里,您也该看得出来吧?

从起步开始,熊哥就一直在辅导我走上市的路子。

纳斯达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和资本圈的一些朋友打交道,听到点风声很正常。

大家都是在这个圈子里玩的,老爷子,您的动作瞒不过我。”

智柳哑然。

一丝自嘲般的苦笑浮现在他脸上,随即化为一声短促的叹息。

他身体向后靠回太师椅,眼神中刚才的凌厉稍稍减退,但探究之意更浓,

“呵呵……倒是我小瞧你了。小子,你藏得够深。”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抬眼又问,

“但是吴楚之,我还是不理解!

就算你看清楚了我要买艾比诶姆硬件业务的盘子。

从纯商业角度来看,你最该出手的时机,应该是幻想完成并购之后,整合最困难、最虚弱的那两年!

那时候,你作为市场上最强劲的挑战者发力,我不敢说是绝杀,至少也能让幻想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可现在……你这么做……”

智柳微微摇头,语气充满不解和审视,

“现在,幻想因为业绩的爆发期,以前的利润全部显现,外藏的资金全部回流!

你选择战机的时间,从商战角度,这不明智!

我不认为这是你会做的决策。”

吴楚之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质疑。

他沉默着,不仅是等待对方消化这刻意的留白,更是在急速评估智柳此刻的心理防线。

老爷子抛出“战机论”,试图用纯粹的商道逻辑来框定他的行为,恰恰暴露了智柳内心某个隐秘的焦虑——他也在害怕,害怕事件超出他熟悉的商场范畴,滑向更深更暗的轨道。

吴楚之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病急乱投医的王八拳,不仅是商业层面的阻截,更像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幻想的央企改制蓝图刚刚铺开的关键时刻,精准地撬动了一块基石。

时机,确实特殊。

央企挂牌前夕爆出税务丑闻,这远非股价震荡那么简单。

它挑战的是改制本身的“纯洁性”基础,会被多少暗处的眼睛放大解读?

会引发多少自上而下的重新审视?

这对正需要板上钉钉平稳过渡、继而方便其在改制后大展拳脚的智柳来说,是比并购失利更直接的痛点。

他打在了对方谋求“完美掌控”的七寸上。

吴楚之抬起头,目光如炬,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刺向那个核心问题,

“所以,老爷子,我能不能这么理解?”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老爷子,你依然在谋求幻想的控制权?幻想的舵,您还想握在手里?”

智柳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吴楚之,片刻后,忽然苦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和苍凉,

“哈!如果按照电视剧里的剧情,我这个时候是不是该……”

他放下茶杯,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眼中带着一丝荒诞的冷意,“……灭口了?”

“那倒不至于。”

吴楚之也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混合所有制改制加上中外合资的双重buff,以您的智慧和资源,确实可以在政策收紧的当下,找到一个缝隙,完美规避掉国资委系统5尽世事的眼睛里,光芒剧烈地跳动、明灭着,如同风暴中心翻涌不息的海浪。

包厢内彻底死寂。

窗外,四九城的璀璨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霓虹的光芒透过窗棂,在紫檀木桌面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几何光影。

智柳指间那对曾经节奏清晰、仿佛能敲打人心的文玩核桃,不知何时已被他紧紧攥死,深深嵌在掌心纹路里,再也发不出半分“咔哒”的轻响。

掌心汗湿冰冷,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却压不住心脏那更加猛烈的撞击声。

那盏垂在他头顶上方的宫灯,光线昏黄偏暗,在他深刻的皱纹和凝固的面容上,投下浓重而扭曲的阴影。

刚才那少年离去时笔挺的背影带走了包厢内仅剩的活气,留下的只有无形却密不透风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分外艰难。

微温的米酒彻底凉透,碗底澄净的液体上,一圈凝结的蜡油无声漂浮,像一只凝固的眼睛。

吴楚之给出来的路线、最后的判词、那句诛心的诗句,还有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那深深一躬带来的沉重压力,正猛烈地冲撞着他数十年来构筑的信念与坚持。

那关乎历史定位的巨大诱惑,与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冰冷警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掌控权的渴望、对身后名的执着、此刻被点破的不安与震动,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在这寂静的、残留着檀香和酸梅汤气味的空间里,无声地厮杀、咆哮。

智柳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窗外的夜色,正浓。

……